真理在尋找我
我出生於洛陽,是家中獨女,自幼與父母和祖父同住。祖父是一位傳統文人,對我影響深遠。他教我自小誦讀詩詞、練習書法,更以言傳身教傳授為人處世的準則——如何成為一個有節操、有修養的人。中國傳統文化,尤其是儒家的倫理觀與人文精神,深深塑造了我早年的世界觀。
然而,當我進入學校體制,卻接觸到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價值系統:歷史唯物論、無神論與集體主義被奉為不可置疑的信條;而改革開放後的社會現實,則導向效率至上、利益優先與無限競爭的邏輯。這些彼此拉扯的觀念,使我自幼便萌生一個模糊卻深刻的疑問:甚麼是真實?甚麼才值得我信靠與委身?在人心與歷史皆動盪不安的世界裡,靈魂究竟可安身立命於何處?
帶著這樣的追問,我離開家鄉,前往武漢大學主修數學。我曾以為,這門講求邏輯與秩序的學科,或許最接近永恆與真理。確實,在推理與證明的過程中,我一度以為找到了可安頓身心之所。然而,這份滿足終究短暫。四年之後,我雖仍敬畏這位理性之神,卻也清楚意識到:數學無法回應我靈魂最深的渴望。
於是,我帶著對形而上思索的失望,轉向現實世界的秩序,前往香港攻讀精算與投資碩士,期望在社會實踐中尋找更踏實的真實。這是我首次置身於一個文化和信仰上與我成長背景截然不同的社會。這裡保障思想與言論的自由,卻少有人真正運用這份自由來探問生命的意義。在職場中,我看到一群衣著光鮮、談吐幹練的年輕人,看似前途無量,卻彷彿只是無聲運轉的機器。他們以效率與績效為唯一標準,依靠旅行與消費來獎勵自己。這一切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蕪與虛空——人的價值難道只能以生產力與消費能力來衡量?人生的目標真的是升職、賺錢與享樂嗎?
正是在這樣的掙扎與迷惘中,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踏入了教會。那裡的氛圍讓我既陌生又震撼——我遇見了一群與以往所認識截然不同的人。他們溫和、謙卑,滿有接納與關懷。我心中驚訝:他們為何會這樣?這真的是某種心理安慰,還是他們真的經歷了某種我未曾接觸過的真實?我無法理解,卻也無法否認心中的觸動。於是,我帶著疑問與好奇開始參加查經小組,只為弄明白他們到底「信」的是甚麼。
當我開始閱讀聖經,便一發不可收拾。耶穌這位人物,比我所見的基督徒更難以捉摸。祂的言語看似平淡,卻直擊人心,經常顛覆常理;祂的行動融合神蹟與苦難、神聖與人性,無法被單一視角所囊括。當我讀到「道成肉身」時,彷彿一道光照入心中——原來,真理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一位親自成為人的主,祂為罪人發聲,親自背負苦難,帶來救贖。這是我從未想過的可能性。耶穌彷彿一道強光,照亮我靈魂的幽暗,使我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的罪與有限,也重新看見身邊每一個人,無論熟悉或陌生都是按神形像所造,與我一樣寶貴。
我特別喜愛閱讀詩篇。詩人以詩意與情感直擊靈魂深處,道出人心最真實的掙扎與盼望。我與詩人一同呼喊:「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也與詩人一同安歇:「我的心平穩安靜,好像斷過奶的孩子在他母親的懷中。」更與詩人一同宣告:「我們好像雀鳥,從捕鳥人的網羅裡逃脫;網羅破裂,我們逃脫了。我們得幫助,是在乎倚靠造天地之耶和華的名。」我終於明白,看似我在尋找真理,實則那位成為肉身的真理在尋找我。祂親自來到我的生命中,使我從罪與虛空中得著自由,坦然站立在祂光明的同在中。
真理尋見了我
2012年5月,我在香港中國佈道會九龍迦南堂受洗歸主,這是我信仰旅程的起點。然而,我後來才明白,這條道路早已深植於我家族的記憶深處。我讀高中時,母親突患重病,在洛陽一間本地教會接受洗禮,並靠主得醫治。隨後,父親也常陪同她參加聚會。由於我當時寄宿在外,雖有所耳聞,卻知之不深。直到我受洗的那一天,母親才向我敘說她的故事:原來她早在少女時期便接觸過基督信仰,並曾參加家庭教會的聚會。可惜在文革期間,聚會被取締,信仰也被迫中斷。多年後,在病榻上,她再次轉向那位從未真正離開她的主。更令人驚喜的是,我們後來發現,我的外祖母年輕時曾就讀於一所基督教學校。即便晚年記憶衰退,她仍能輕聲哼唱《耶穌愛我》,並在彌留之際,在母親的禱告中安然歸主。原來,我竟是第三代基督徒。這條屬靈的血脈雖曾沉寂,卻未曾斷絕,在主的時間裡重新甦醒,靜靜流淌進我今日的生命之中。
更奇妙的是,我的一位內地朋友張勇,當時在上海工作,因聽見我的信仰見證也歸信基督,並於2012年10月專程來到香港,也在迦南堂受洗。多年後,我驚喜地發現,他正是上帝為我預備的伴侶。婚後,在我的影響下,他也開始修讀神學。我們肩並肩同行於教會、小組與學術事奉中,一同在真理中成長。
我的生日按農曆是正月初九,道教傳統中這是玉皇大帝的誕辰,親友常說我天生有福。如今我才真正明白:我之所以有福,不是因為命運安排,更不是因為我自己尋得了真理,而是那位創造天地的主早已在我生命中鋪排每一步,讓我在尋找的過程中被祂尋見。祂引領我走過文化的斷裂、知識的掙扎與生命的轉彎,最終帶我來到這應許之地,使我在祂裡面找到那塊真正可立足的堅實之地。
為上帝的話預備道路
信主以後,我積極參與教會事奉,從粵語翻譯、查經帶領,到關懷普通話的慕道群體。在事奉過程中,我深感自己對聖經的理解仍嫌膚淺,渴望接受更深的神學裝備。於是,我報讀中國神學研究院的「基督教研究碩士」課程,主修聖經詮釋。五年間,我在中港兩地奔波求學,一邊全職工作,一邊清晨讀書,深夜備課。儘管身心俱疲,卻因主的恩典堅持到底,從未停步。
初入神學院時,我心存疑問:作為一位深受中國文化薰陶、並接受過數學邏輯訓練的學習者,是否能真正進入西方神學的核心對話?然而,這些背景不僅沒有成為障礙,反而成為神學思考的沃土。中國文化強調整體視野與關係倫理,使我更敏銳於啟蒙理性對信仰理解的限制;而數學訓練所帶來的邏輯與結構感,則幫助我以精密的進路閱讀神學文本。透過65學分的課程訓練,我在聖經、歷史與教義三方面建立了紮實基礎,並獲頒「聖經詮釋獎」,肯定了信仰與文化整合的努力。
當我以為神學的學習已經告一段落時,上帝卻再次呼召我踏上一條更新、更深的道路。2019年,我與張勇先生結為連理。張勇是一位獨立紀錄片導演。他對生命的熱情與藝術的直覺,使我學會更加欣賞上帝創造的豐富與人性的複雜。這不僅拓展了我的視野,也激發我在神學上的更深反思:新教傳統對罪的強調,是信仰核心之一,幫助我們正確認識人的墮落與對救贖的迫切需要。然而,在堅守這一寶貴真理的同時,我們是否也需要重新學習,如何以神學語言頌讚受造界的美善,肯定自然生命與人性尊嚴,使神學既不失去對罪的清醒認識,也不忽略上帝創造的榮耀與恩賜?
2019年,香港爆發激烈的社會運動。政治撕裂震動了教會,也深深觸動我對神學學習的理解。彼時,我在聖經詮釋領域已有紮實訓練,深信釋經對認識啟示與建構信仰至關重要。然而,面對社會的破裂與靈魂的呼聲,我愈發意識到:語境與語義分析雖重要,卻難以獨力回應歷史的重量。這樣的張力促使我轉向系統神學,重新閱讀如巴特(Karl Barth)與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等人的作品。他們的神學視野讓我看見:系統神學不只是命題的整理,更是一種在歷史中回應啟示的實踐召命,是信仰與現實之間的橋樑。自此,我渴望以聖經詮釋與系統神學為雙足,在時代中行出真理。
就在這時,我讀到了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的《倫理學》與《獄中書簡》。他那以「上帝在基督中啟示」為中心展開的神學,不但為自然生命提供了積極的神學理解,也肯定人類身體與情感的價值,這與我在新教傳統中對人性尊嚴與受造之美的追尋深深共鳴。尤其是在《倫理學》中,那句「我們必須為上帝的話預備道路」深深震撼了我——那是一種如晨光破曉般的震動,使我意識到:若神學不能誠實面對人的現實處境,便無法真正回應上帝的呼召。
因此,我進一步攻讀中國神學研究院的神學碩士(Th.M.),在洪亮老師(莫特曼的關門弟子)的指導下,撰寫了一篇以潘霍華的「身體歡愉」觀為主題的論文。該文從系統神學的視角進行建構性分析,並輔以釋經方法進行批判性對話。此篇論文榮獲2023年周聯華牧師紀念基金會佳作碩士論文獎。這項研究使我逐漸凝聚出神學思考的核心問題:「人是甚麼?」這個問題不僅承載我個人信仰與學術整合的軸線,也觸及中國教會與當代世界共同面對的根本課題。
在上帝的引領下,我帶著「人是甚麼?」這個問題,飄洋過海,來到加拿大多倫多大學(University of Toronto)威克里夫神學院(Wycliffe College),專注於潘霍華的神學人類學研究。初抵北美,我立即感受到當地教會處境的張力:一方面擁有深厚的神學資源與制度傳承,另一方面卻深受世俗化與價值碎片化的衝擊。這樣的處境不僅拓寬了我的視野,也促使我重新思考「人」的處境與尊嚴,深化對神學人論的關注。這份思考逐漸轉化為具體的學術實踐。近年來,我積極參與國際學術會議、發表論文,嘗試整合系統神學、倫理學與文化哲學,探索一種既深切回應中國語境,又能積極參與普世教會對話的人論視野。我的目標不僅是發表論文或完成學位,更是建構一種能餵養信徒、裝備牧者並辨識時代記號的神學語言。
回顧這段信仰與學術交織的旅程,我愈發體認自身的有限,也愈加堅定回應上帝的呼召。每一次提問與掙扎,其實都是對那句震撼我心的話語的回應:「我們必須為上帝的話預備道路」。這條道路,並非通往知識的高峰,而是引向那真實、破碎、充滿渴望的歷史現場。
作者為恩福神學生,現於多倫多大學威克里夫神學院攻讀系統神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