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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典之路:傷痕中發出的呼召

劉倫飛

摘要:作者回顧童年時遭遇意外、多年手術與奇蹟康復的經歷,見證神的醫治與帶領。童年的痛苦成為信仰的起點,父親因此信主。後來作者在化學、心理學到神學的數次轉折中領受呼召,學會以生命回應恩典。傷痕不再是痛,而是神憐憫與呼召的記號。

Abstract: The author reflects on a childhood accident, years of surgeries, and an unexpected recovery—experiences through which God’s healing and guidance became unmistakably evident. Childhood suffering became the beginning of faith, leading even the author’s father to Christ. Later, through a series of transitions—from chemistry to psychology and eventually to theology—the author discerned God’s calling and learned to respond to grace with his life. His wounds are no longer marks of pain but signs of God’s mercy and calling.

歲月回望,我常常驚嘆神帶領我在生命中經歷那條奇異恩典的軌跡。若要為這段旅程取一個名字,我會稱之為——「傷痕中發出的呼召」。那些我曾經最想忘記的痛苦,如今卻成了我最深的信心印記和恩典記號。

傷痕累累的童年

我出生在河南鄉村的一個普通基督徒家庭。母親是一位安靜而虔誠的信徒,常帶我參加村裡的聚會;而父親則是堅定的無神論者,談到信仰總是笑著搖頭,卻也沒有真正反對。我的童年就是在這樣的張力中度過的——家裡有禱告聲,也有嘆息聲。童年的時光如水流逝,似乎沒有太多的變化。

然而,九歲那年夏天,一場意外徹底改變了我的生命。那天陽光刺眼,我和兩個小夥伴蹲在家門口的台階上玩卡片。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沈重的喘息聲——我剛回頭,便看到鄰居家的一條狼狗猛地朝我撲了過來。它咬住我的衣角,瞬間把我掀翻在地。那種撕裂感像火一樣灼燒,我拼命掙扎,卻被一次又一次拖倒。在我失去意識前,我感覺血水從額頭上流下,成了紅色的簾子,透過簾子我隱約看到母親那驚慌失措的臉,以及一聲逐漸減弱的尖叫聲:「來人哪!救命啊!」 然後我就遁入了黑暗之中。

等我醒來時,醫院的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父親的眼眶紅腫,母親一直握著我的手不放。我額頭上縫了幾十針,枕邊的床單還有淡淡的血痕。後來我才知道,父親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流淚——他甚至不敢看我包裹著紗布的頭。

原以為噩夢到此結束,沒想到那只是剛剛開始。幾個月後,我耳後傷口的疤痕開始異常隆起,像一顆不安分的種子不斷生長,長成很大的瘤子,甚至將右耳翻轉了起來。父母帶我輾轉多地手術,切除;兩年後復發,再切除……就這樣持續了六年。甚至每次手術前,醫生都會冷靜地說:「這是特殊體質,可能永遠根治不了。」我能感覺到父母那種深到骨子裡的無助——他們將積蓄花光了,又借了錢,只求能換給我一個正常的、不受歧視的青春。

直到我十四歲那年,最後一次手術前夜,父親終於垮了。他坐在病床邊,沈默了很久,忽然啞著嗓子對母親說:「你信了這麽多年的神……教我怎麽禱告吧。我們就試一次。」那晚,病房的燈熄了,我們一家三口第一次跪在地上禱告。母親泣不成聲,我則在心裡默默說:「主啊,如果祢真的在,請救救我。」那是我第一次帶著恐懼又帶著盼望地呼求神。

三週後復查,醫生驚訝地告訴我們:「增生完全停止,組織恢復正常。」再三個月、半年,都沒有復發。醫生說那是「奇蹟」,把我的病例照片掛在醫院網站上作宣傳。但我們知道,這不是醫學的勝利,而是神垂聽了我們的禱告。

父親在那之後走進了教會。這個從前嗤笑信仰的男人,第一次拿起聖經。第一次在聚會中作見證時,他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是神醫治了我兒子,也醫治了我的心。」從那天起,我們一家都被那份恩典改變了。那道留在我額頭上的疤,也成為我們家的「信仰印記」。

心靈的奇妙醫治

然而,傷口癒合不代表心靈痊癒。那幾年,我對狗充滿恐懼。每當聽到狗叫,我都會下意識地退後幾步;夜裡有時夢見那場襲擊,會驚醒出汗。更深的,是對神的困惑——如果祂真是慈愛的,為什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記得有一次在教會主日學裡,老師講到耶穌的受難。她說:「耶穌沒有犯錯,卻承擔了世上最深的痛苦。」我忽然楞住了——祂也無辜,卻流血;祂也被撕裂,卻選擇饒恕。那天回家後,我望著鏡子裡那條淺淺的疤,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新的感覺:也許神並沒有懲罰我,而是在讓我參與祂的故事。

漸漸地,我學會了饒恕。家裡後來養了兩只小狗,我竟然不再害怕,反而喜歡和牠們玩耍。那種改變,不是我努力克服的,而是神悄然更新的。祂讓我明白:人的創傷若交託給祂,終將成為見證的器皿。

當我再次回顧那段被稱作「悲劇」的童年,發現其實每個細節裡都藏著神溫柔的安排。那條狗沒有咬到我的臉,只留下頭頂的疤;那夜父母跪地禱告,從此重燃信心;那場病痛之後,我的家族裡陸續有人信主。神像一位編織者,把破碎的線條織成恩典的花紋。

不斷深化的呼召

若說童年的奇蹟讓我認識神,那麽大學的歲月,則讓我真正學會「回應」祂。

我在武漢大學讀分子化學專業。實驗室的空氣常帶著乙醇味,儀器嗡嗡作響。我喜歡觀察那些肉眼看不見的反應,想像神如何以分子、原子編織出萬物的秩序。學習越深,我越感到敬畏——人類的理性多麽有限,而那背後的創造多麽浩瀚。

就在那時,我在武漢珞珈教會扎根。這是一所年輕的改革宗城市教會,講道真切,團契親密。初入教會時,我仍是一個「理智型信徒」,信仰停留在知識層面。直到有一天,我帶領的青年小組裡,一位弟兄在聚會中流著淚說:「我以為自己的人生完了,但主沒有放棄我。」那一刻,我的心被擊中——原來福音不只是道理,而是活生生的拯救。

大三的暑假,兩段經文深深觸動我。

「我們在一切患難中,他就安慰我們,叫我們能用神所賜的安慰去安慰那遭各樣患難的人。」(林後一4)

「因我活著就是基督,我死了就有益處。」(腓一21)

我忽然明白,神曾在苦難中安慰我,如今要我把那份安慰帶給別人。那是一次心靈的震動——我整整兩個月每天禱告,渴望知道神對我的心意。

那段時間,我的專業方向也面臨抉擇。憑成績我可以直接保研,但我對實驗的熱情在消退,反而對心理學與人心產生強烈興趣。就在我準備轉考心理學研究生時,牧師忽然問我:「倫飛,你有沒有想過讀神學?」那句話像閃電一樣劈進我的心。我整夜失眠,三次起身禱告。第三次禱告結束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浮現:從化學到心理學再到神學,這是一條漸進真理的路。神帶我從物質的奧秘,走向人心的深處,最終歸向祂自己。

我順服下來,放棄保研,開始申請美國的神學院,結果我所申請的七所神學院全部錄取了我。神為我開了七扇門,祂的心意完完整整地向懷疑的、軟弱的我彰顯出來!

最終,我選擇了加爾文神學院。出國前夜,母親輕輕握住我的手說:「孩子,你能活著就是神的恩典,現在你要用生命去回應那恩典。」那一刻,我淚流滿面。

持續的試煉和成長

來到神學院的第一年,我又經歷了一場「信心考驗」。因為簽證時間問題,我沒趕上獎學金申請。眼看學費、房租一筆筆壓來,我心裡充滿焦慮。於是依靠人的方法,做了當時所能做的一切事來申請支持。然而,壞消息一個接一個。

那幾天禱告時,我甚至生出怨言和苦毒。直到有一天清晨,我讀到羅馬書十二章1節「你們如此事奉,乃是理所當然的。」在默想中,這句話像光一樣刺透我。原來,我事奉的動機竟如此狹隘——我以為自己為主捨棄就該得到回報,卻忘了事奉本身就是恩典。那天我跪下痛哭:「主啊,我什麽都不配得,你卻配得一切。我願意將自己完全交給你。」

禱告後的那段時間,我的心出奇地平安。一個月後,學校獎學金結果公佈,我拿到的數額比預期還多。學院工作組也通知剛好有個職位空出,可以勤工儉學。我知道,這不是巧合,而是神在教我一課——信心的功課。

從那時起,我的事奉觀徹底改變。我不再問「我能從神得到什麽」,而是問「我能為祂獻上什麽」。

傷痕是恩典的記號

如今,每當我照鏡子,額頭上和耳後面那道淺淺的疤仍在。但它已不再是童年的陰影,而是一個恩典的記號。它提醒我:神以痛苦為畫筆,在我生命上描繪出祂的憐憫。

從被咬的孩子,到被呼召的傳道人,我這一生的路,都是那句經文的寫照——

「因我活著就是基督」(腓一21)。

若有一天我能再回頭向少年時的自己說一句話,我會說:「不要害怕,那道傷口會變成你的翅膀。因為那位在傷口裡同在的神,終將帶你飛越所有的恐懼。」榮耀歸於祂的名!

作者為恩福神學生,目前在英國劍橋大學攻讀神學和宗教學的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