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幸出生於中國開始改革開放的年代。四十年來,我目睹中國的巨變,既享受了它的輝煌成就,也承受了它的巨大陣痛。
文學融入血液
我的父母都是知識青年,15、6歲被迫離開城市和家人。他們婚後落腳在浙南一個小山城,以語文教師為業。生活在城裡的親戚因著新政致富了。我們也得以享受穩定且不斷提高的收入。父母喜歡讀書,也為孩子購買、訂閱各種讀物。進入高中後,我才發現家裡書架上擺的都是中外世界名著。
由於家庭的影響,對文學的興趣融入了我的血液,培育了我的想像力、理解力,也塑造了我的心理性格。我成了一個多愁善感而理想化的人,既能在花樹、稻田間流連,感受春華秋實,識別生命的美好,但也意識到一切都將隨風而逝,美是如此飄渺、留不住,生命亦如此。
但生活還在繼續。和大多數中國學生一樣,我為了“美好的將來”努力。高考成績超出了家人的期望,我被北京大學錄取了。所有人都恭喜我,好像我一夜之間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從今往後可以坐享燦爛前程。
進大學後的失落
但這不過是幻想。在這個著名的學校,我第一次遇到了嚴重的心靈危機,這場危機最終促使我歸向了基督教。
在一所最好的大學當學生不容易。這裡的競爭異常激烈。所有人看起來都見識廣博、聰明過人。進入這所學校對我來說是意外之喜,這也意味我並不知道如何與這些有能力的孩子相處。漸漸地,高中時期因為學習壓力而潛伏的一些問題開始暴露,在兩三年之間完全爆發。
首先,進最好的大學並不能保證幸福的生活。人生像是一場障礙賽,我只不過僥倖過了第一關,這場比賽沒有終點。如果從艱辛的勞作中獲得的成功只能帶來短暫的快樂,那麼人生的真正目標是什麼呢?
其次,社會就像一個大染缸,誰也避免不了被染上顏色,失去純真。在上大學的第一週,我就目睹了一場令我瞠目結舌的小範圍的爭權奪利。文學已經讓我鄙視油滑、冷酷、自私,難道我竟必須成為這樣的人嗎?還有沒有別的選項?
第三,我的父母在我大二的時候離異了,因為父親拋棄了我們。我感到異常羞恥,同時對人失去了信任。文學教我辨別善惡真偽,也讓我知道人多麼能自欺欺人。被至親背叛之後,我深深懷疑自己的判斷力。如果連自己都不能相信,我又如何相信其他人?對他人失去信任的人不知怎麼面對自我和世界。因此,我夜夜沉迷於新興的網絡遊戲,只因為那是一個虛擬的世界,沒人能夠傷害我。
尋求真理的曲折路
大學裡的教授應該知道真理吧。他們能解決這些問題嗎?大學時期是啟蒙時代,教授們鼓勵我們獨立思考、提出問題。康德說:“要有勇氣運用自己的理性!”這成了我們的座右銘。當代文學批評中充斥左翼思想,它們憑藉對社會不公的辛辣揭露和理想主義的訴求吸引年輕學子。我迅速邁上了文化研究的軌道,急著從政治、階層、性別來分析文學作品,解構社會現象,卻不知道這種批評方法中潛藏的懷疑主義和相對主義也悄悄侵蝕了我的價值根基。
受一位我非常景仰的女教授的影響,在大二的時候我成了堅定的女權主義者。它的目標是成為獨立的女性,看上去合理、高尚,也很給人安全感。同時,由於從小被灌輸的無神論無法滿足心靈渴求,我開始接觸佛教。這個中國傳統宗教提供了不同於官方主流意識形態的選項。尤其在我的女權主義實踐因缺乏內在力量而破產的時候,我自然而然轉向了文化心理上熟悉、理論龐大嚴密、充滿想像力的佛學。我花了一年時間選修佛學史。在陷入心靈危機的時候,在一位佛教徒的勸告下,我開始試著背誦《金剛經》中的一段文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一開始,這段經文使我感到難得的平靜,但沒幾天我就感到絕望。如果世界上沒有什麼真正有價值的存在,我為什麼要留在這裡繼續痛苦呢?自殺才是明智的。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愛是我的根本——雖然它可能會深深地傷害我。對佛教來說,任何具體的愛都是幻覺,但愛才是我繼續呼吸的理由。
1999年秋天,我認識了一位韓國姐姐,她是我們系的博士生,我在大學裡認識的第一位基督徒。一位教授開了一門新課,名叫《聖經與文學》。我對這位老師感興趣,於是按照課程要求買了一本聖經去上他的課。第一課我們讀《約伯記》。我驚訝地發現,這部書擁有深刻的智慧,這改變了我以前對宗教的刻板印像:真正的信仰充滿了智慧,不是教條。
一次課後,韓國姐姐提議與我一起讀聖經,因為她認為老師講的不正確。我覺得這是了解西方文化的好途徑,樂意前往。出乎意料的是,她給我讀的不是《聖經》,而是一本名為《四個屬靈的原則》的小冊子。更讓我吃驚的是,念完小冊子,她問我是否願意接受耶穌做我的救主。我起初覺得很尷尬。雖然我覺得她人很好,比我認識的所有佛教徒都要好,但當時我們並不是親密的朋友。而且我以前從沒有想過成為基督徒。但是她那麼真誠、熱心,直接拒絕也似乎不妥。
就在那時,我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的尋求,期待自己的生活有一個堅實的根基,想起那些在網吧裡熬過的長夜。我突然失聲痛哭。她溫柔地抱著我,為我輕輕地禱告。在眼淚和禱告裡,我漸漸做了決定。我從未認真選擇信仰,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需要保留無神論,尤其在我的生活如此迷茫和令人失望的時候。在另一個方面,聖經似乎是一部充滿智慧的經典,它允許信徒質疑所信仰對象的正義。這種信仰具有一種深思熟慮的動態平衡,能夠處理現實生活中複雜和微妙的問題。也許我應該試一試。我跟著她作了決志禱告,並不知道從此以後我的人生就真的不一樣了。
轉入基督教文學研究
在韓國姐姐的推薦下,我開始參加一個家庭教會,一年多以後在那裡受洗。這是一個由大學生組成的團契,很有活力,充滿友誼和親情,大家一起熱心傳福音。在我信主兩年後,我當時的男朋友(現在的先生)也接受了福音,並由同一位牧師施洗。我們積極參加教會的活動,學習服侍。我們在詩班唱歌,接待新人。我作初信栽培,有時也講道。我的先生則擔任教會的出納和執事。
在享受美好團契生活的同時,我漸漸對基督教文學研究產生了興趣。為了更深入了解信仰,我閱讀了一些相關書籍。那時還沒有神學書籍大規模、系統的譯介,能接觸到的書籍大多採取中立或批判的立場,與教會的信息不協調。此外,也找不到一本書包含我想要知道與基督教相關的知識,如:教會歷史,聖經註釋,如何實踐等等。
寫畢業論文的時候,我的興趣已經從女權主義轉到了基督教,所以我選擇了一位當代天主教小說家作為研究對象。結果我發現,天主教與新教福音派差異很大;而沒人能向我解釋教派的多樣性和分歧。這位作家對天主教的描述,看上去簡直像是另一種宗教。理解基督教不容易,我踏上了尋求的路程,其中有挑戰有驚喜,也伴隨著難題。
新興的城市家庭教會普遍缺乏長輩。我所屬的教會中90%以上都是同齡的新信徒,眼前缺少成熟基督徒的生命見證和榜樣。而由於長期接受無神論訓練,我們更熟悉的是各種反基督教的理論,它們阻擋我在知識上接受宗教信仰。在實踐和理論層面,都有許多的鴻溝等待跨越。
我繼續攻讀碩士學位。在學習西方文論的時候,俄國思想家米哈伊爾•巴赫金(Mikhail M. Bakhtin)吸引了我。他的“對話詩學”和“狂歡理論”在當代西方文學批評界備受矚目。我留意到他的理論植根於東正教思想,西方同行的一些著作也支持這一觀察。為了探討東方教會與巴赫金文論的關係,我閱讀了許多俄羅斯宗教思想家的中譯本。他們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向我展示了真誠的基督徒如何勇敢地思考!這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我對知識的需求,也建立了我對基督教學術的信心。巴赫金揭示了將基督教思想導入當下文學批評的可能性,激發了後者的活力,並直接影響了他的理論應用者的批評和價值取向。一句話,他證明了基督教思想與“世俗的”人文研究之間的對話不僅可行,而且可能富有成效。
啟發學生的教師
在做這些研究的時候,我漸漸有了一個想法:為什麼不在高校裡做一名基督教文學教師呢?我似乎對這兩方面都有持久的興趣。而且據我所知,很少有教授研究基督教文學或開設相關課程,也因此在中國的西方文學研究中有許多空白,形成了普遍的誤讀,亟待糾正。我決定去讀博士學位。在中國,關於這個學科的第一手和第二手資源都很有限。在西方,雖然人們對基督教與文學的歷史聯繫認識得很清楚,但由於左翼思潮在該領域佔據主導地位,所以主流學術界刻意迴避從同情的角度研究基督教文學。因此,這一研究具有一定前沿性。感謝主回應了我的願望,超出我的所求所想。我順利博士畢業,並在一所大學找到工作,開設了基督教文學的相關課程。
成為教師之後,我仍然記得自己的大學時光。官方宣傳的思想在校園裡依舊流行,甚至被奉為常識。馬克思主義的刻板教育摧毀了學生追求真理的興趣。他們或許不相信官方的意識形態,但也找不到更好的選擇。由於沒有穩定的人生觀,迷茫和絕望不可避免,在經歷人生困境時尤為脆弱。通過我的課程中,我希望學生可以意識到自己的教育中缺失的部分,對世界、對歷史有更整全的認識,並對有神論的世界觀更加開放。
在解釋沒有明顯基督教背景的西方文學文本時,我謹慎地選擇闡釋理論。解釋文本的方法能夠反映解釋者的世界觀。我刻意擯棄懷疑主義和相對主義,對這些思想中的真理概念提出質疑,指出它們的應用不切實際。如果真理是判斷是非的最終原則,那麼懷疑論和相對主義就不能成為道德生活的堅實立場。對真理的存在持懷疑論的觀點,好一點導向功利主義,糟一些則是虛無主義和利己主義。經典的文學是對人類生活的精確觀察和總結,啟發人們離開錯誤的信念,鼓勵人們過高尚而幸福的生活。這些立場也獲得了學生的同情,其中的說服力源自與偉大的思想,也就是文學大師作品中的真誠對話。
神學裝備的必要
在中國做基督徒學者可能會有特殊的收穫,因為我們是稀有物種,視角獨到。稀有的另一面是孤獨。我是學院裡唯一的基督徒,在政治上不正確。另一方面,好的基督教學術資源在國內很難獲得。在研究中,我漸漸感到因神學裝備不足而出現的瓶頸,跨學科研究難以為繼。而這一不足無法靠短期的國外訪學得到彌補。我嘗試在國內參加神學院培訓,但以教牧為導向的神學教育不能和我在人文學科受到的訓練相匹配,無法回應其中的問題。
2015年發生三江教堂事件,直接促使我考慮出國讀神學。這座教堂與我出生的城市隔江眺望,因此我密切關注了整個事件。在春日的午後,那座新落成的彷哥德式的雄偉建築被野蠻地拆毀、夷為平地,我突然感到在這個國家自己是一個陌生人。我沒有辦法在這樣的世代獨善其身。生命好像還可以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
這時候,唸碩士時讀一本書偶然迸發的念頭再次出現。這本書叫《神學的靈泉》,是一名當代東正教神學家對基督教神秘主義起源的研究,其中有一章介紹尼西亞教父之一尼撒的格里高利。我曾經被他集高度哲學思辨與虔信實踐體驗於一身的神學迷住了,心中感慨:這是一個值得為他花上十年、讀一個博士學位、效法一輩子的人。如今大陸的神學教育如此匱乏,下一代教會極其需要敬虔的神學裝備。我既熟悉學院教育,又好為人師,為什麼不為神學教育盡一份綿薄之力呢?
從此,又是漫漫長路。有喜悅,有難處,但是心底的平安從未遷移。按中國人和基督徒的說法,這大概就是我的天命和呼召。
作者為恩福神學生,就讀於杜克大學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