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是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以及技術發展等領域常見的概念，指的是在特定條件下，人們的決策選擇會受到過去決策經驗和既成收益的影響，即便過去的情境可能已經過時、不再適用於當前環境，甚至限制未來的可能性。簡而言之，路徑依賴是指，人或組織因固守傳統或慣性思維，對過去的優勢或成功模式逐漸形成依賴，導致變革成本提昇，反而限制了成長與發展。講道作為釋經、應用以及屬靈人格的綜合性公共展現，不僅依賴於紮實的神學與釋經功底，還需要良好的講章組織結構、清晰的表達邏輯、生動的口才幽默感，以及豐富的人生經驗等多重要素。
在反思自己的講道時，我察覺到「路徑依賴」的負面現象存在於講道中。尤其在聆聽多位知名牧者於不同聚會的講道後，更加確信講道者容易受限於既有模式，習慣性地依賴經驗、口才和人生故事等因素，進而忽略了對經文的深入詮釋與信息的紮實建構。
原本是講道優勢的一些特質，若過度依賴，反而可能成為講道的限制，從而削弱其深度與影響力，形成「路徑依賴式的講道困境」。
故事的光環與枷鎖
豐富的人生故事、不同尋常的職業背景、曲折且充滿戲劇性的信仰經歷，無疑是神賜給傳道人的寶貝。在這個強調「敘事」（narrative）的時代，個人故事可以成為講道中極具感染力的例證。講道者的親身經歷能夠引發情感共鳴，提昇說服力，同時讓聽眾更易投入信息內容。
然而，正是如此美好的果效，或許會形成一種依賴，以致於講道者可能將精彩的個人生命故事作為講道的主要框架，卻忽略了釋經的深度與應用的適切。
當講員個人經歷本身極具張力與戲劇性時，聽眾往往更期待聽見「故事」，而非「釋經」。如此，講員或會被聽眾的期待所「綁架」，使講道逐漸傾向於見證分享，而非深入的釋經講道。
這種依賴敘事的模式還帶來另一層困境：當講員的個人經歷被多次提及，而人的記憶是選擇性的，聽眾對故事的記憶往往遠超過對釋經內容的印象。這可能導致一種錯覺：只要聽過故事，就以為聽過這篇講章了，進而降低對信息的期待與吸收。
對於長年牧會的牧者來說，最大的挑戰之一是面對同一批會眾，個人故事的「資源枯竭」幾乎無可避免。而對於經常受邀到各地講道的牧者而言，則可能面臨另一種困境，當某些故事成為他的「標誌性內容」，聽眾往往聚焦於他的人生故事，而忽略了他在釋經與應用上的更新與深化。
口才的魅力與風險
講道作為公共演講的一種，口才自然極為重要，而適當的幽默更能增強講道的吸引力，使聽眾對講員產生親近感，進而更容易接受信息。斯托得（John Stott）特別強調幽默在講道中的價值，認為幽默能夠打破僵局、化解緊張，使聽眾降低心理防衛，甚至刺破人的驕傲，幫助其謙卑受教。¹
我曾經非常羨慕一位講員，他不僅口才卓越，而且幽默風趣。但他分享：「我的講道試探，就是我的幽默和口才。」這句話點出了講道者在使用幽默與口才時面臨的張力，若運用得當，能提昇講道的影響力；但若過度依賴，則可能落入「路徑依賴」的陷阱。
對於講員來說，口才與幽默一旦成為可依賴的講台「安全網」（safety net），便容易產生備課上的惰性，傾向即興發揮而非深入釋經與反思，導致講道內容「漂浮」、「淺薄」。
比如，常常聽到有講道者在釋經過程中，為了避免枯燥，臨時加入與上下文無關的幽默梗，如此會帶來輕鬆的氣氛，但卻讓講道結構顯得突兀，弱化信息的深度。一旦成為依賴，改變的成本變得極大，比如，聽眾不習慣，教會不支持，削弱自身影響力等等。
同時，對於聽眾而言，幽默帶來的「笑果」往往能產生極大的滿足感，甚至可能造成某種偏差，將「笑果」等同於屬靈「效果」。這使得聽眾更偏好輕鬆幽默的講道，而對嚴謹的釋經方式產生抗拒。
我並非認為聽眾的聲音不重要，相反，我認為在現今時代，聽眾在講道中的地位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加受到重視，聽眾理當被認為是「聽得到、也要被聽見的人」。² 但是，我們仍然需要警惕依賴聽眾的回應而放棄經文文本的試探。
經驗的厚度與盲點
一位年輕牧者和我分享，他觀察到，相對於長輩，很多年輕傳道人講章文本寫得非常好，表達也是清楚有邏輯，但獨缺一種「鬆弛感」。我深表同意。但我卻想從相反的方向來反省，有時候，這種「鬆弛感」是否會成為我們路徑依賴下的危機？
講台上的「鬆弛感」常常建立在豐富的講道經驗或重複多次的講章之上。當我們講道經驗積累越多，受邀去各地講道的機會越多，於是「重複」就會出現，就可能發展出一套成功的講道模式，比如擁有許多精煉的「講道金句」與幽默巧思（梗）。然而，這些經驗與技巧可能帶來「安全區」效應，進而讓講員產生某種依賴。
講道太有經驗了，講章太熟悉了，就可能太過鬆弛了，所以在講道中隨時插入與文本無關的論點，或早已熟透了的故事。如此，不僅模糊信息重點，更可能拖延時間，使整體講道過於冗長。我聽過好幾位知名講員上台半小時後才進入正題，也聽過有講員到結束還沒開始他認為最重要的一點。這種情況不僅影響講道的結構與節奏，也會減弱信息的屬靈影響力。
我並不反對講員在不同的場合講同一篇信息。我過去的講道訓練也常有重複講道。因為溫州教會在文革期間產生一種獨特的「派單制」牧養方式，³ 因此常有「一篇講章打遍天下」的事情發生。但是，對同一篇講章的熟悉而產生的安全感，不應該成為講道者的「依賴」。
事實上，每一次講道都是一件單一而獨特的「事件」（event）。同一篇講章面對不同的教會場景、不同的聽眾和需要、不同的時間和場所、不同的敬拜情境，以及聖靈的獨特帶領，都會帶來不同的反應和果效。也因此，即使是同一篇講章，講員仍應盡力重新詮釋經文並詮釋聽眾，使每一次講道都成為一場獨特的相遇，使講道者與聽道者共同經歷神話語的觸動。因此，我們應當將「每一篇講道都當成第一次，也當成最後一次」。⁴
風格的定型與突破
去年參加一個特會分享福音信息和專題，被好幾位溫州老鄉識別出我是溫州人，原因之一當然是我的普通話不夠標準，帶有溫州口音；還有一個原因是與我的講道風格有關。溫州家庭教會的講道文化偏向感性，常見的特點是音量大、情感強烈、激情澎湃。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的傳道人，往往習慣於這種表達方式，無論其性格如何，上了講台後便自然而然地進入這種「高張力」模式。
因此，經常會出現這樣的現象：一位性格內斂、說話溫雅的傳道人，一旦站上講台，便瞬間轉變為充滿激情、甚至近乎「歇斯底里」的狀態。這種轉變並非來自個人的刻意模仿，而是潛移默化的影響，因為我們的「講道父母」原是如此。⁵ 我們從小聽的講道風格，成為一種無形的傳承，進而形成充滿激情的講道風格，並發展出屬於個人的「路徑依賴」。
如此單一風格影響下，傳道人少有「娓娓道來」的敘述，也缺乏「循循善誘」的耐心，更難以「和風細雨」的方式傳遞信息，實在缺了「百般的忍耐、各樣的教訓，責備人，警戒人，勸勉人」（提後四2）的多樣講道模式。我就曾經被年輕人提醒：「你講道太吵了，能不能溫柔些？」
提摩太·凱勒（Timothy Keller）也觀察到，固守單一的講道模式會限制信息的應用，影響對真理的全面傳達。他指出，傳道者若僅依循自身性情講道，無論是溫和、樂觀或嚴肅的風格，長期下來都可能削弱說服力，讓聽眾對固定的語調產生疲乏。⁶
因此，講道者需要提高自己講道的文化商數（Culture Intelligence），⁷ 在多元文化的世代中，要有效地實踐適切的講道，不僅要在信息內容上把握得當，也需要在講道風格上靈活調整，使其符合教會處境與聽眾文化。講道者需要警惕因教會文化或個人習慣形成的講道定式，避免讓講道變得僵化或單一。有效的講道應當是多元而靈活的，能夠適應不同的處境，確保真理不被傳道人的風格所限制。
結論
以上的幾點分享既是我的一些觀察，也是我的自我反省。人生故事、幽默口才、豐富的講台經驗、講道鬆弛感或激情的講道風格，這些都是講道中的優秀內容；但一旦形成依賴，就會成為我們的負面資產，對自己、對教會的屬靈成長，都帶來虧損。
事實上，令人陷入講道「路徑依賴」困境的狀況不僅僅只有以上幾樣，因此，傳道人需要常常保持警惕和反省。我們在講述精彩人生故事的同時，當提醒自己神的啟示遠超過個人的生命故事；在認真改善口才的同時，當提醒自己真正改變生命的是神的道，轉化靈魂的是聖靈；同樣的，我們或有機會受邀去各地講道，也需要被提醒：每一次的講道，即使是重複講章，也當全力以赴。
不要讓「路徑依賴」削弱講道的屬靈價值。讓我們忠於經文文本，倚靠聖靈，詮釋經文，詮釋聽眾，也詮釋我們自己。
參考文獻
1、斯托得，《當代講道藝術》，魏啟源、劉良淑譯（臺北：校園書房出版社，2011），頁274–275。
2、弗雷德·奎德克（Fred B. Craddock），《如一個沒有權威的人：提昇聽眾參與的歸納式講道法》，張洵宜譯（台北：華神出版社），第3章〈講道的歸納式動向〉。
3、「派單制」的牧養和管理模式形成於文革時期的溫州，教會轉入地下之後，宗派被打破，改由相近區域、相近教義的教會聯絡在一起，形成一個總會。主日講道均由片區總會統一派單，將各個堂會的「同工」（義工傳道）輪流差遣到其他不同的堂會講道。如此各教會的信徒在主日都會聆聽到不同義工講員的講道。在理論上，義工傳道是可以一篇講章打遍全片區的。
4、蔡慈倫，《當代基督教講道學》（臺北：校園書房出版社，2011），頁2。
5、所謂的「講道父母」是指在信仰養成的過程中，某個（些）傳道人影響了你對講道的瞭解，這些影響包括正面的及負面的，且這些影響往往是不自覺的。參：蔡倫慈，頁66–67。
6、提摩太·凱勒，《文化講道學：向懷疑世代傳講基督》，鄭淳怡譯（臺北：校園書房出版社，2016），頁54。
7、文化商數（Culture Intelligence）是應用在商業領域的新詞，指在多樣化的文化背景中有效發揮職能的能力。Matthew Kim將其應用在講道學上，為我們帶來一個非常重要的視角。參：Kim, Matthew D. Preaching with Cultural Intelligence: Understanding the People Who Hear Our Sermon (Grand Rapids, MI: Baker Academic, 2017).
作者為谷區國語浸信會華語部牧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