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坦福學生團契歡送畢業生的聚會上,我所選的詩歌是《成為我異象》。當時求神開路的雄心與忐忑還依稀記得。
或許在團契的弟兄姐妹看來,我時時宣講教會對於中國社會政治現狀的重要性,儼然聚敬虔、發展、愛國於一身。而我內心卻才開始意識到問題的複雜性。基督的大使命與這個國家的未來,該作何關聯呢?
奧古斯丁曾說:良善的人是透過世界來體味神,而罪惡的人則是利用神來享受世界。他很清楚:“你(神)為自己造了我們,我們的心若不在你裡面,就無法安息。”然而當時,我迷茫於信仰救國的霧境,竟無法從內心說出這樣的認信。
幼年:困惑與啟迪
中國,這“天下之中”消逝的榮光,自孩童時就令我困惑。故鄉西安依舊執著於漢唐氣象。“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大明宮雖為故宮數倍之大,千年之後卻也只餘黃土。
最近兩次世紀之交的大變革,破碎多過彌合。過去與現在的裂痕,都烙在我的心上。那時我對歷史論或形而上學一無所知,只覺得腦袋混亂,在意識形態上破碎無序,在體制上依附應試系統,練就一身服從權威、進身而上的本領。
我在曠野中遇見的第一片青草地,是魯益師(C. S. Lewis)的著作。他的《返璞歸真》和《納尼亞系列》,不僅給了我思想的啟迪,還加上了想像力的翅膀。我第一次瞥見:成就理性的,原來是信仰。我父親和其他長輩的這一推薦,現在想來,確是顯明了文字的力量。
大學:世界觀的轉向
雖然當時不過是智識上的認信,但神沒有輕看,2008年讓我受洗歸入祂的名下,又讓我在加爾文學院(Calvin College, 現在升級成大學了)經受思想和委身上的鍛造。
我發現,在改革宗的影響下,信仰不只是舊意識形態的替代品,也不只是解答我個人屬靈或思辨問題的工具,它更是世界觀的轉向,是將“基督是主”一以貫之的可能。隨之而來的,應是極大熱忱。這令我驚喜。不過回想起來,當時可能只是將信仰作為最新最強的工具,收入了囊中。
試煉:認清自己的自義
當我得知,從小長大的教會遭受衝擊,弟兄姐妹被拘留,父親被軟禁在家,我心中的的火焰被徹底點燃了。我把研究的目標設為政教和解,並想要看明教會犧牲在當代中國的意義。
這個努力的方向固然是好的,但當我投身其中,卻在學業上深陷重圍。當時,我內心所想的,不是對這些犧牲的不甘、抗拒,而是:神為什麼還不讓這山上之城照亮我的路、我的家、我的教會和我的國?
自小到大,我沒有像小兒子在外作浪子,但此刻的我,卻十足像留在家中的大兒子,深陷驕傲、自義與苦悶。
重回:再次鍛造
那段時間是我生命中死蔭幽谷的時刻,神卻也藉著如此的低潮與不堪,把小兒子回歸的心加給我,並在圍困的城裡向我顯出奇妙的愛。我必須學習等待,以盼望的禱告對付一切未解的痛苦與破碎,不論是從我而出或從世界而出。
我到底要抓住什麼呢?“ÿÿ神的國不在於吃喝,而在於公義、和睦,以及聖靈裡的喜樂。”(羅馬書14:17)原來最重要的並不是我學什麼、做什麼、為神打贏多大的仗,而是去愛神,並在萬事上以祂為樂。
感謝神的恩典,將我又帶回大急流城,在加爾文神學院(Calvin Theological Seminary)再次鍛造。我在閱讀中遇見沃爾斯(Andrew Walls),瞥見福音的廣博與道成肉身的奇妙謙卑,並以此總領我對神學、歷史和文化的思考。
如今我在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學習教會歷史。我依舊渴求勝利的敘事,但在讀史中,我學習去看神是如何超越人的脆弱,彰顯祂的信實。我也願透過自己的軟弱為祂的奇妙作見證,視之為我的得勝。
我曾震撼於大海之廣,卻又自慚形穢,暗暗羞怒;如今也能坐下玩玩沙子,又沉醉於海浪聲中了麼?求神憐憫,我只願跟從你。
作者為恩福神學生,2023年從杜克大學獲得全球基督教研究博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