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是96期《恩福》雜誌的專文「从基督信仰看《瞬息全宇宙》」之續篇，探討人類與這個世界、與空間和時間的關係。人類想要突破，但作為受造物最終無能為力，只有等待上帝的救贖。
上下兩篇均摘錄整理自王俊牧師撰寫的《現代世界中的怕與愛》第五章。該書是對2022年美國科幻電影《瞬息全宇宙》（英語：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的剖析、反思與回應。
世界的破碎、荒蕪與拯救
這世界非我家，是因為這個世界已被罪玷污和轄制了。這個世界早就破碎不堪，外面的豐富掩蓋著內在的荒蕪，這是一個需要被拯救的世界。電影《瞬息全宇宙》用藝術化的手法表現了這個世界的破碎和荒蕪，把它呈現為一個需要被拯救的地方。不僅如此，人們都在有意無意地尋找拯救，展現出了各種不同的拯救路徑。
《瞬息全宇宙》所展現的世界是一個破碎的世界。這個世界被文化、語言、種族、職業、性別、科技等分割或分裂，不同的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中。這個世界好像由一個個小隔間組成，他們好像彼此相連，卻又彼此間隔。也因為如此，這個世界的特點就表現為藕斷絲連。這個破碎的世界雖然藕斷絲連，卻無法阻擋人內在的荒蕪。連接人與人之間的那段藕絲無法支撐人們彼此之間的情感和內在需求，無法讓他們彼此溝通。
我們看到，這種世界的荒蕪化在Evelyn家中表現得十分明顯。Evelyn在洗衣店中的生活是繁忙的、緊張的、機械的、缺乏人情味的。她被這個用來謀生的工作緊緊地捆綁著，心無旁騖，被它所製造，變得機械、冷漠。雖然她偶爾也會想起昔日的京戲，甚至還有寫作的衝動，但在繁忙的生活中，這些都只能付諸厥如。她為謀生放棄了自己的精神追求，她生活在機械呆板的洗衣店裡，內外都日漸荒蕪。Evelyn的老公雖然不如Evelyn那樣緊張，偶爾還可以和顧客一起跳舞，但他受制於Evelyn：他被限制在洗衣店中，一舉一動都受到Evelyn的管制，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以致於他也感覺無法忍受，想要和Evelyn離婚，這表明他也生活在荒蕪之中。Joy就更不用說了，她所有的生活疊加起來，只能構成一個導向荒漠的黑色甜甜圈。除他們之外，其他人也都是如此，都掙扎在各自的生活鏈條上，盼望可以得到拯救，進入一個理想的Alpha宇宙。
Alpha宇宙是人自我拯救的理想，是那些不堪忍受現實世界的人希望進入的理想世界。電影《瞬息全宇宙》中的人，除了Joy，似乎都懷有Alpha宇宙的夢想，他們都在追求各自的Alpha宇宙。我們看到，在Evelyn通過宇宙跳躍進入Alpha宇宙的過程中，那些與她有關的人都進入了Alpha宇宙：她的老爹、她老公、警察、與她競爭的廚師……，這是不是在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Alpha宇宙的夢想呢？
可是，這個夢想能實現嗎？這個夢想能拯救他們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我們發現，這些進入Alpha宇宙的人，他們並沒有變得更完美，他們之間的衝突也沒有消除，雖然他們各自似乎變得更強大了。但是，在他們變得更強大之後，他們之間的衝突也變得更劇烈、更危險了。
人類是需要被拯救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或多或少、或隱或顯都知道，也都在尋找各種救贖的方式。在現代世界，各種救贖多體現為各種主義：共產主義、技術主義、消費主義，等等。但是，就像過去的各種宗教不能拯救人一樣，現在的各種主義也不能拯救人。
如果人類無法自己拯救自己，那麽誰可以來拯救我們呢？答案只能是創造世界和人類的上帝，是可以赦免人類罪惡過犯的上帝，即三位一體的上帝。上帝之所以能拯救人類和世界，乃是因為人類和世界都是祂造的，並且祂深深地愛著人類，為了能拯救人類，祂甚至願意犧牲祂自己，這就是基督信仰帶給世人的福音。這個破碎而荒蕪的世界需要那個唯一的救主，惟有祂是「道路、真理、生命」，人們惟有藉著祂才能到天父那裡去，才可以進入一個沒有罪惡的天國。你相信這個福音嗎？你若相信，你就能獲得拯救。否則，你還會像電影《瞬息全宇宙》中的各樣人物那樣，生活在破碎、荒蕪、失望，乃至絕望的世界中，還會在追求自我救贖的過程中落入自我毀滅，就像Joy那樣。
有限時空與全宇宙
在很多人看來，如果人能突破有限時空，就可以獲得自由，甚至是拯救。因此，他們總是從一個地方移到另一個地方，作出各種突破時空的驚人努力。顯然，電影《瞬息全宇宙》中，Evelyn和Waymond移民美國就是這樣一種努力，電影中的宇宙跳躍也是這樣一種努力。問題是，人們的這種對有限時空的突破真的能讓人獲得自由或拯救嗎？他們有可能進入一種全宇宙的視野或時空模式嗎？從電影之所以取名《瞬息全宇宙》來看，答案似乎是可能的，只是這種可能性不在於實際的時空突破，而在於一種心理突破，即在某種特殊心理狀態中突然獲得的突破，因此是一種all at once中的everything 和everywhere。
Evelyn和Waymond之所以選擇離開香港，移民到美國，當然有擺脫香港狹小空間限制的因素。他們在香港的時候，十有八九是生活在鴿子籠般的空間裡。到了美國，他們很快就生活在更大的空間裡，有了自己的house。但他們對時空突破的願望顯然不僅在此，更在於他們想獲得更大的社會、文化、精神方面的自由。在移民美國之後，Evelyn擺脫了父親和師傅的控制，獲得了更多的人身和精神自由。在這個意義上，她來美國是精神上的巨大時空突破。
但是，他們只是從一種時空限制走到了另一種時空限制——移民後，不但要適應地理氣候環境，還要適應語言社會環境、文化精神環境。來到美國的Evelyn還是只能生活在有限時空中，她的時空突破是有限的。對於Evelyn這位頗具藝術氣質的女性來說，這樣的突破顯然不能讓她滿意。報稅處的心理崩潰讓Evelyn的全宇宙願景顯露了出來：她渴望跳躍出現實世界，進入多重宇宙，甚至進入元宇宙。不只是Evelyn想進行宇宙跳躍和進入元宇宙，很多人都是如此：Waymond、Evelyn的老爹，還有其他進入Alpha宇宙的各色人等，都有這樣的衝動。這是不是也清楚表明：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受制於有限時空，都希望突破有限時空、超越有限時空並進入全宇宙和完美宇宙呢？答案似乎是肯定的。但是，作為有限的人，他們無法真正完全突破有限時空進入全宇宙。因此，全宇宙圖景僅僅是一種幻想和心理衝動，頂多是一種理想，只能在心理或精神空間發生。
不難看到，《瞬息全宇宙》用心理崩潰的方式呈現了人們全宇宙的夢想或幻想，但又清楚地告訴人們，它只能是夢想或幻想；就藝術來說，它是一種天馬行空式的想象。可是，問題就只是如此嗎？答案是否定的。從人的這種全宇宙夢想或幻想當中，我們可以聯想到人類被逐出伊甸園時的情景。上帝之所以把人類逐出伊甸園，就是因為人們在吃了分辨善惡樹上的果子之後，想變得像上帝一樣。人想和上帝一樣，掌管一切，掌管時空，電影所呈現出來的全宇宙夢想或幻想，不正是人們這種無法自拔的渴望麽？從基督信仰角度看，答案是肯定的。人們希望成為上帝，希望超越時空、掌管時空和一切，希望自己拯救自己。這就是人的罪，可是有多少人意識到這一點又坦然承認呢？
瞬間與永恒
除了想以突破空間的方式擺脫限制和獲得全宇宙圖景之外，人們還想以穿透時間的方式擺脫限制並獲得永恒，這就是所謂的瞬間永恒。顯然，《瞬息全宇宙》的標題就包含了瞬間永恒的理解或追求。所謂瞬間永恒，既可看作一種心理概念，也可看成一種宗教概念：它認為永恒隱藏在瞬間之中，誰若突然覺悟，洞悉瞬間，就進入永恒或把握永恒。
在電影《瞬息全宇宙》中，單純的客觀時間敘事很少，只有Evelyn在報稅處精神崩潰之前，以及在電影結束時他們全家和好之後。除此之外，電影的敘述都處在內在時間與客觀時間所交錯的立體時間敘事之中。借用這種立體的時間敘事，電影中的時間就在過去、現在、將來當中交叉和交錯，一會兒是科幻式的將來時間，一會兒是回憶式的過去時間，一會兒又從虛幻落入現實。借用科學技術和心理技術，電影用一個短暫的瞬間整合了過去、現在和將來，把一家三代呈現在不同時空之中，把一個本不算精彩的代際與人生故事表述得極為豐富、真實，充滿魔幻和跌宕，達到了用瞬間表達全景時間的驚人效果。電影《瞬息全宇宙》中的全景時間只是一種敘事方式和敘事效果，它並不是一種真正的全景時間，它只是用時空交錯的形式敘述了一家三代之間的碎片式故事，特別是主角Evelyn的故事。並且，這個碎片化的故事雖然在全景時間敘事中得以整體呈現，但它的全景時間和整體敘事都是相對的，需要依靠觀眾的想象力去重建。
也正因為如此，這部電影並不是很容易理解，也引起了很多的誤解。他們會認為這是一部無厘頭的娛樂電影，是一部純粹的後現代解構電影，是一種大雜膾式的拼湊，是完全天馬行空式的臆想之作，甚至是一部爛片。但是，能讀懂這部電影的人決不會這樣認為。相反，它是一部極具藝術和思想價值的上乘之作，它揉合了各種技術、文化、思想、哲學和宗教，它竭力呈現一個全宇宙圖景，它盡力用瞬間展示時間全景，它在「究天人之際」，在「上窮碧落下黃泉」。
人類想突破時空，想進入全景宇宙、全景時間，想擺脫時空，獲得永恒。可是，人類必須承認：自己只是被造物，不是造物主。然而，人類不想承認自己是被造物，而是想成為造物主。但是，這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因為人就是被造物。人之所以有創造力，可以不斷突破時空的限制，可以不斷超越自我，可以創造出燦爛的文明，乃是因為他們具有上帝的形象，具有上帝所賦予他們的創造力。
人類被創造在時空當中，時空是人類在世界當中的存在形式，是人類無法完全擺脫和超越的。人類是渴望永恆的存在物，卻是不能成為永恒或依靠自己進入永恒的存在物，因為永恒不是人類的特性，乃是上帝的特性。人類是有待救贖的存在，只有藉著救贖主，才可以從時空進入永恒。
上帝的創造、護理和救贖
永恒雖然可以進入時空當中，但它本質上是在時空之外，因它不受時空限制。在我們生活的世界，有沒有不受時空限制的具體存在呢？宏觀世界受時空限制，這是我們都知道並且能感受到的。微觀世界呢？宇觀世界呢？它們也都無一例外，都是以時空的形式存在，只是我們看不見或看不清而已。
這個世界不是永恒的，這個世界也守不住永恒，這是上帝早就告訴了人類的，這也是人們早就知道、但卻不願意接受的。時至今日，隨著科技的發展，人們更加知道宇宙時空的有限，知道它有始有終，但大多數人不願意接受，就掩耳盜鈴，要用自己的方式追求永恒。人類發展出來的科技、藝術、文化、宗教等等，都是想以之殺死時間，超越空間，獲得永恒，然而又總是一次次地失敗。可是，即便如此，人類還是屢敗屢戰，在這個意義上，他們真是「生命不息，奮鬥不止」。可是，這樣的奮鬥不僅是西西弗斯式的徒勞，也是自欺和毫無意義的。
在《瞬息全宇宙》中，這種徒勞的奮鬥非常清楚，雖然表達得很特異，很藝術化。我們看到，Evelyn之所以會精神崩潰，之所以進行宇宙跳躍，之所以想進入理想宇宙，就是因為生活沒有意義，或者說，她在現實生活中找不到意義。跟她的情況一樣，她的老公、老爹、女兒，還有與她有關的各色人等，也都是如此。但是，時空跳躍、宇宙跳躍、理想宇宙能否解決意義問題呢？答案依然是否定的。在《瞬息全宇宙》中，那些逃離了現實宇宙的人，那些跳躍到其它宇宙空間的人，那些進入Alpha宇宙的人，他們找到意義了嗎？解決意義的問題了嗎？答案是否定的，他們不僅沒有找到意義，反倒更加絕望。
《瞬息全宇宙》的探索是非常徹底的，真可謂「究天人之際」和「上窮碧落下黃泉」。這種探索得出的結論也是殘酷的，即人類無法改變宇宙本身的無意義，人類的努力最終也會落入無意義，這個世界的本質就是荒蕪、死寂和絕望。可是，在我們看到的世界上，不是鳥語花香嗎？不是鬱鬱蔥蔥嗎？不是人來人往嗎？不是車水馬龍嗎？不是光怪陸離嗎？不是生機勃勃、生氣盎然嗎？它怎麽會是一個「荒蕪、死寂和絕望」的世界呢？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是一個非常悖謬的問題，即當人類不去追求意義，他們的生活似乎還更有意義，一旦他們開始追求意義，就會發現一切都沒有意義。在這個世界，美好的東西都是短暫的，都要失去，都留不住，這讓人很失落、很悲哀，甚至很失望、很絕望。人們的努力是想留住它們，如果這些都留不住，那麽，剩下的不就是「荒蕪、死寂和絕望」嗎？因此，儘管這個世界非常美好，但它無法讓人真正滿足。並且，當人們在世上追求滿足，想要留住美好時，他們就越發明白，這些美好根本留不住，這個世界也無法讓人真正滿足。
問題出在哪裡呢？有什麽辦法可以讓人得到真正的滿足呢？有什麽辦法可以讓人留住美好，走出「荒蕪、死寂和絕望」呢？答案只能是：依靠上帝，超出人，超出這個世界，獲得拯救。顯然，人無法救贖自己，人類幾千年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人不可靠，這是很多哲人清楚認識到的。比如，尼采就看到人類的沒落，看到這個世界將要變成「末人（the last man）」的世界，他知道人類需要超越自己，超出自己。但人類怎麽能超越自己，超出自己呢？尼采的回答是：「超人」，即有強力意志的人。顯然，電影《瞬息全宇宙》中，那些進行宇宙跳躍的人，那些製造Alpha宇宙的人，都是有強力意志的人，都是尼采所謂的「超人」。但是，這些人能拯救自己和人類嗎？「超人」真的能成為「大地的意義」嗎？答案是否定的。這些「超人」不管擁有怎樣的強力意志，他們還是人，還是罪人，他們的自我拯救只能是進一步發現這個世界的「荒蕪、死寂和絕望」。因此，不僅共產主義是烏托邦，「超人」也是烏托邦，美麗新世界還是烏托邦。烏托邦的破滅所呈現出來的乃是這個世界的本質，即它的荒蕪、死寂和絕望。
世界的意義和希望不在於共產主義、超人、美麗新世界、元宇宙（Alpha宇宙）等烏托邦，不在於人類自己的努力和奮鬥，不在於人類的自我超越和自我拯救，而在於上帝的創造、護理和救贖。上帝愛人類，所以為人類預備了救恩。只有接受這個救恩，接受道成肉身的基督耶穌，才可以得到拯救，與上帝和好，進入上帝創造的美好，並留住上帝創造的美好。這就是基督信仰宣示的福音。「有耳可聽的，就應當聽」。
天上人間
人間是短暫的、不完美的，活在人間的人們雖然能感受到人間的美好（上帝創造的美好），卻留不住這些美好，這些美好都如落花隨流水，隨風而飄逝。人間就是一個生老病死的世界，是一個雖有歡喜快樂，更有勞苦愁煩、憂愁悲傷的世界。
我們看到電影所展現的人間景象：高樓林立的都市，車水馬龍的街道，匆匆忙忙的身影，緊張繁忙的工作，千頭萬緒的人際關係，紛繁複雜的文化……乍一看真可謂花花世界、千奇百怪，似乎無限美好。可是，往深裡看，就看到人們之間關係的緊張、衝突、不適、失望、絕望等等。這個世界彷彿一個背對著你的魔鬼，當你只看到其身材時，你會讚嘆其美好，但當它向你轉過臉來的時候，你會看見其醜陋與可怕。
Evelyn是一位勇敢的女性，她總在追求美好，總想逃離殘酷和敵意。可是，她又不得不養家糊口，奔波勞碌，妥協忍讓，最後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無處可逃。人間無法忍受，就想逃到天上。不僅Evelyn的反應如此，幾乎所有人的反應都是這樣。也因為如此，人們就創造了各種各樣的神話、各式各樣的天堂。這些神話和天堂，有停留在夢幻中的，有停留在故事裡的，有變成思想觀念的，有化成社會理論的，也有變成社會實驗的，甚至有變成科學實驗的。
但是，頭腦清醒的人很清楚，人間天國的努力不僅終將失敗，而且會製造一個大過一個的災難。人類自己建立起來的天國，終將被證明為人造的地獄，不僅共產主義國家如此，美麗新世界如此，元宇宙或Alpha宇宙也必定如此。
就像上帝曾經拆毀巴別塔一樣，祂也必將拆毀美麗新世界和元宇宙或Alpha宇宙。這些偽天堂都將被拆毀，都將被證明為人類的悖逆和自欺。人們所渴望的天堂，只有上帝才能賜予；而人們只有按照上帝預備的道路，才能進入其中，即按照祂的救贖道路：接受福音，認罪悔改，接受耶穌基督為個人的生命救主，跟隨主，進到祂裡面。正如耶穌自己所告訴我們：「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你們若認識我，也就認識我的父。從今以後，你們認識祂，並且已經看見祂」（約十四6～7）。
作者在波士頓牧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