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記錄「全球視野下的華語基督教學術與教會」研討會,反思華人基督信仰所涉及的語言、身分與使命。會議不僅促進神學研究、教育與牧養的對話,也展現新一代華語神學學者的興起。一句「從此不再孤單」,道出華語神學同行者彼此連結、共同前行的盼望。
Abstract: This article reflects on the conference “Chinese Christian Scholarship and the Church in Global Perspective” and considers the questions of language, identity, and mission involved in Chinese-speaking Christianity. The gathering not only fostered dialogue among theological scholarship, education, and pastoral ministry but also highlighted the emergence of a new generation of Chinese-language theological scholars. The words “No longer alone” capture the hope of those engaged in Chinese-language theology as they find one another, form relationships, and move forward together.
Chinese原就不是一個簡單的字。它不只是語言,不只是文化,也多少帶著國族、歷史與身分的複雜想像,更遠超過土地的風情或食物的味道。
這是當我開始用中文書寫這場會議的反思時,才揭露了自己的百感交集。
也許,這正說明了一件事:當我們談論所謂的「華人基督信仰」時,對許多人而言,這不只是研究的對象,更是一種身在其中的經驗。它牽涉的不只是概念或分類,而是語言、歷史、身分,以及我們各自所承擔的處境。
一場會議,一個共同體
今年4月,我受邀參與由中華基督教高等研究院、劍橋大學中華神學研究中心、拜歐拉大學中華神學研究中心共同舉辦的研討會——全球視野下的華語基督教學術與教會:回顧與展望。
誠如李潔人牧師所言,這場會議的目的並不是要建立一個傳統的學術機構,而是發起一個連接神學研究、教育與牧養的平台。換言之,這場會議不只是學術的聚集,更是一個嘗試:華語神學如何既扎根教會,又參與普世教會的對話?
會議選在香港舉辦,本身就帶著張力。香港既是連接華人世界與普世教會的地方,也承載著許多無需明喻、卻始終在場的處境。這場聚集尚不完整:本地參與仍有拓展空間,與會者中學者偏多,牧者次之,宣教領域的聲音相對較少。然而,要真正形成多中心的華語神學對話,本非易事。也因此,任何嘗試都顯得珍貴,都值得慶賀。
全場主要以中文進行,少數英文講座則透過Zoom的AI翻譯輔助。這樣的語言安排,使會議重心自然落在華語神學共同體本身:不是先向外解釋自己,而是在自己的語言中彼此辨認、切磋與追問。
我不是神學學者,也不是牧者。這幾年,我更多的是以文字工作者、編輯和觀察者的身分,穿梭在不同華人基督教群體之間:有時在英文世界介紹華人教會,有時在華語對話中學習聆聽;有時坐在學者中間,有時聽著牧者對教會現場的焦慮,偶爾也在宣教動員上有些許參與。正因如此,我關注的不只是會議的學術規模,而是:這些長期在不同處境中研究、牧養、教導、服事的人,究竟是為著什麼同處一室——是語言,文化,身分認同,還是共同的使命與異象?
四天裡,討論橫跨聖經研究、系統神學、教會歷史、哲學、神學與科學對話、跨文化研究與華人基督教思想史。題目從滿文聖經翻譯、倪柝聲思想的跨文化接受、《和合本》的權威與展望,到地方教會文化的代際動態、韋伯的新詮釋、經濟學與神學的相遇,以及神學美學作為公共神學方法論等,範圍廣泛。
若只從學科分類來看,這樣的安排或許顯得分散。但在閉幕座談中,姚西伊教授提供了一個重要角度:這次會議並非一開始就要成為高度專門化的學術會議,而是先把不同地區、學科、世代的人聚在一起,讓彼此看見,讓關係形成,讓可能的合作慢慢浮現。這使會議不只是平台,而更像一個正在形成中的共同體。
世代相遇與新聲音的興起
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世代之間自然而真誠的互動。一位來自中國、目前在中東讀書的博士生告訴我,這場會議讓他有「回家」的感覺。他說,比起學術研討,這更像是「團契」。
有趣的是,從不同人的口中,我竟聽見許多類似的話。對年輕學者而言,他們在這裡遇見互相砥礪的同儕、願意提攜他們的前輩。對前輩而言,這群年輕一代正是他們心心念念要保留的火種。
這樣的火種,也具體出現在一篇篇年輕學者的研究中。例如,徐頌贊以美國街頭的耶穌子民運動為切入點,探討倪柝聲神學思想如何被跨文化接受與改編;郭士恩則從箴言中的「智慧頌」出發,追問教會傳統與聖經學術之間的關係。這些題目看似分屬教會歷史、跨文化研究與聖經研究,卻共同顯明:新一代華語神學研究者已不只是承接前人的問題,也正在從自己的處境與訓練中提出新的問題。
幾位前輩也指出,與十多年前相比,越來越多具有中國背景的基督徒學者,正接受嚴謹的神學與學術訓練,開始在國際學術場域中發聲。這不只是人數上的改變,也是身分上的改變。過去談論基督教的學者,未必是基督徒;而今天許多年輕研究者,是從信仰內部出發,思考神學、歷史、教會與世界。
學術與教會之間的轉譯使命
然而,在中國處境中,學者所承受的壓力有時甚至比牧者更隱蔽、更複雜。他們常常夾在學術制度、研究語言、信仰與現實限制之間。有時候,他們要斟酌的,不只是要說什麼,更是不要說什麼。
也因此,一位牧者提出的「轉譯」尤其重要。這裡的轉譯,不只是語言上的翻譯,而是不同世界之間的移動:學術如何成為教會能夠領受的資源?教會的真實問題,又如何回到神學研究之中?這正是「三合一」異象的核心,也是它的挑戰所在。
在閉幕總結中,徐西面博士坦誠指出,會議雖涵蓋廣泛,仍有一些領域相對缺席,包括宣教、講道(或他所稱的「宣講神學」),以及與東正教傳統的對話。這些提醒不是否定,反而使對話更誠實。若華語神學要在全球視野中成形,它不能只停留在新教內部,也不能只在熟悉的議題裡循環,而需要更深進入大公教會傳統,並勇敢面對尚未充分觸及的領域。
徐博士也提醒,問題不只是「學術與教會」的關係,更是「學者與教會」的關係。換言之,不只是內容能否落地,而是承載這些內容的人是否願意落地。學者不一定都要成為牧者,但若神學研究長期脫離教會的生命、信徒的困惑與群體的需要,學術即使再精緻,也可能難以真正服事教會。
從此不再孤單
在這樣的背景下,會議中一再出現的「家」的感受,就顯得格外重要。當華人教會越來越跨地域、跨文化、跨處境,關於身分、地方與歸屬的問題也變得更加複雜。對許多人而言,「家」不再只是某個地點,而是在共同呼召、共同問題與共同承擔中被重新理解。
在閉幕座談中,姚教授分享他收到的一則訊息,內容簡單,只一句:「從此不再孤單。」
那一刻,會場安靜得彷彿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這句話精準點出了這些天挑動大家的刺點。這場聚會的重點,不只是討論了什麼,更是讓那些原本分散、孤單承擔的問題,終於變得可見;那些長久以來獨自前行的人,原來並不孤單。
閉幕禱告中,有人把這場聚集形容為一幅拼圖。一片片被帶到一起,形成一幅任何人單靠自己都看不見的圖像。這場會議不是結論,也不是答案;還不完整,也仍然脆弱,但正在真實的發展成形中。未來,華人教會若要更深參與普世教會與世界基督教的對話,就不能只滿足於事工的擴張,也不能只追求學術的成就。我們需要更深的神學扎根,更真實的群體相遇,也需要研究、神學教育與教會之間更成熟的彼此服事。讓我們繼續以禱告托住這場運動,很快地與未來相遇!
作者為本刊英文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