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介紹《救贖與革命：二十世紀中國新教知識人的心靈之旅》（暫譯，牛津大學出版社，2025）的寫作緣起、主要內容與當代意義。本書追蹤趙紫宸、吳耀宗、蔡詠春三位新教知識人，從辛亥革命到文化大革命的心靈歷程，探討他們如何在信仰與國族之間尋路，並以「歸途」為意象，揭示這段旅程對當代華人基督徒的啟示：基督徒蒙召不是攀附國家權力，而是在對自身力量的絕望中，依靠聖靈以愛見證福音，更新民族。
Abstract: This article introduces Salvation and Revolution: A Twentieth Century Odyssey of the Chinese Protestant Min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5). Tracing three Protestant intellectuals—Zhao Zichen, Wu Yaozong, and Cai Yongchun—from the 1911 Revolution through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the book examines how they navigated the tensions between Christian faith and Chinese nationalism. Using the metaphor of an “odyssey,” this article highlights the book’s contemporary significance for Chinese Christians: a call not to be allured by statist power, but to witness to the Gospel in love, finding strength from the Spirit precisely where human strength fails.
何謂「奧德賽」？
荷馬史詩《奧德賽》中，奧德修斯歷經戰爭與漂泊，踏上一段歸途未卜的旅程。本書以「奧德賽」為意象，正是要捕捉二十世紀中國新教知識人的心靈歷程：那不是一條凱旋的直線，而是在信仰與國族之間反覆摸索、屢經挫折、卻始終懷抱盼望的曲折之路。他們的「應許之地」，一個既屬基督又屬中國的美好願景，似乎永遠可望而不可即。然而，正是這份執著的盼望，構成了他們生命最動人的底色。
回到當下的起點
2018年12月，成都秋雨聖約教會遭大規模搜查，王怡牧師隨後被判九年徒刑。王怡將此事件置於末世論的視野中：真正的衝突不在教會與國家之間，乃在上帝的主權與一切僭越的地上權柄之間。與此同時，「基督教中國化」政策要求教會在講道與神學教育中融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有趣的是，約一世紀前，鮮有新教知識人反對本色化；他們反而感嘆教會缺乏自治、自養、自傳的能力，渴望建立融合基督教與中華文明的本土教會。從擁抱國族的教會到抵抗被國族收編的教會——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本書正是循著這條線索，回到歷史的源頭，尋找理解當下的鑰匙。
三位旅者，一場風暴
本書追蹤三位新教知識人——趙紫宸（1888–1979）、吳耀宗（1893–1979）、蔡詠春（1904–1983）——從辛亥革命到文化大革命的漫長旅程。他們神學立場各異，卻共享一個信念：基督教是中華民族更新的關鍵力量。
二十世紀初，他們與許多同代信徒一樣，推動著一種「自由派會通」(the liberal synthesis)——融合基督教倫理、社會行動與國際視野，引導中國走向現代化。然而隨著國難加深，路徑開始分岔。吳耀宗日益左傾，走向與中共的深度合作，將革命視為「光明」與「黑暗」的末世之戰；趙紫宸和蔡詠春則經歷戰時的囚禁與苦難，轉向對上帝超越性的探索，在教會的禮儀與團契中尋找力量。
1949年之後，分歧的路徑匯入同一個政治漩渦。無論是擁抱新政權的吳耀宗，還是在夾縫中保存信仰的趙紫宸和蔡詠春，都無法逃脫一個殘酷現實：當黨國將自身神聖化、宣稱對救贖持壟斷權時，獨立的信仰聲音便成為一種威脅。文化大革命將此邏輯推向極端——即使最順從的知識人也難逃迫害。
書中最令人動容的，或許是這些知識人晚年的「歸途」。蔡詠春在病痛孤寂中重新翻開聖經，默想約翰福音，思索犧牲之愛與神的呼召。他感嘆被迫離開教會，卻在暮年重新渴慕「天國的大集體」。雖不無疑惑，趙紫宸也在生命晚年重拾聖經。基督化中國的夢想或已幻滅，信仰卻在生命深處重新萌芽。
這段歷史的啟示深刻而沉痛：當基督徒將盼望寄託於國家權力的槓桿，或將信仰與民族主義身分綁定，往往會在構建天國的願景中被地上的國度所收編。國家可以是信仰在世間展開的場域，卻不應也不能成為信仰的歸宿。三位知識人的故事，正是以親歷者的血淚書寫的見證。
在絕望中尋見力
裴士丹（Daniel Bays）在研究中國基督教史數十年後指出，「強勢國家的存在與否」是理解兩百年來中國基督教歷史最關鍵的因素。這一洞見在「基督教中國化」運動中再次印證。國家的自我神聖化不是二十世紀的遺跡，而是綿延至今的現實。對散居各地的華人信徒而言，理解這段奧德賽不僅是瞭解過去，更是辨識自身處境的呼召。
基督徒蒙召進入世界，不是依附權力或以國族認同凌駕於天國身分，而是以愛見證道成肉身的基督，在服事中更新社會。耶穌的話語蘊含深刻張力：祂宣告已勝過世界（約十六33），方才差遣我們進入世界（約十七18）。這是十字架的邏輯——我們被差入世界的憑藉，高過世界的權力結構；正是在對自身力量絕望之處，聖靈的大能才真正彰顯，使我們「不是倚靠勢力，不是倚靠才能，乃是倚靠耶和華的靈方能成事」（亞四6）。二十世紀中國新教知識人的奧德賽，正是這一真理最有力的歷史註腳。
旅程仍在繼續
本書的主人翁們從未抵達他們的「應許之地」。然而，他們在流亡、逼迫與幻滅中持守的信仰，並未隨其離世而終結。每一位在信仰與身分之間尋路的華人基督徒，都是這場奧德賽的繼承者。我們的盼望，不在於自己的航行能力，乃在於那位在風浪中與我們同在、並且已經勝過風浪的主。願這本書能成為一面鏡子，幫助讀者在歷史的迴響中，更清晰地聽見那位呼喚我們跟隨祂的聲音。
作者現任美國田納西州貝爾蒙特大學基督教歷史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