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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羅亞緩流的水

程嫣兒

程嫣兒繪圖

信主至今,快要滿十七個年頭,在神學院求學也已九年之久。回顧信仰之旅,雖無驚濤駭浪,卻也一波三折。感謝神的帶領,在我這個微小的生命裡慢慢撒種,始終對我不離不棄。

兒時歲月,疑問疊加眷戀

上海是我的故鄉。高中畢業前,我幾乎一步都未曾離開過這個大城市。

時代緣故,我的父母都沒有特別的信仰。祖父小時候在天主教裡受洗,只是他從未在家中提及信仰。在我模糊的記憶裡,倒是年邁的曾祖母(祖父的母親)似乎曾經喃喃叫出「耶穌」的名字⋯⋯

從小學開始,我就會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出疑問:我為什麼是我?我從哪裡來?我現在所經歷的一切會不會只是夢境?會不會突然有一天從大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也是在小學的時候,我開始數算人的一生究竟有多少個日子?當發現 80 年還不到 3 萬天的時候,我震驚了!快滿10歲的我,未來還有多少個日子可以走?為什麼要走過這些日子呢?

小時候的我想得很多,不過,這些思考並未幫助我更珍惜或更明白當下的人生,反而讓我陷入到一種難以化解的悲傷裡。

我亦是一個懷舊的人,從小喜歡看黑白電影,聽祖母輩的老歌——彷彿在歲月的長河中,埋藏著我深深的眷戀。直到二十多年後,我才領悟到,「懷舊」與「鄉愁」代表著一種回歸的渴望。這種若有所失的感受,如同魯益師(C.S. Lewis)所描寫的,正是受造物在今生今世對造物主永恆同在的孺慕之情。

雖然兒時的歲月裡,我並不知道天地之間有位神,然而,祂似乎早已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顆微小的種子,直等時候到了,便生根發芽。

異國求學,初逢基督信仰

高中畢業後,本來想在一所「綠樹紅牆書卷香」的學府裡求學,但最終,卻承載著父母的希望,拖著兩箱行李,遠赴希臘讀大學——有些不情不願,卻也有破籠之鳥的喜悅。

希臘是政教合一的國家,幾乎全民信奉東正教。填寫各類表格時,往往有「信仰」一欄,我只能填「無」。常常只見,審核表格的那一位皺皺眉,說:「沒有信仰是不對的!」

我所居住的城市,就是新約中的帖撒羅尼迦。還在學當地語言時,從租住的房子到語言學校,會經過一片小樹林。某天,我在樹林中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位老婦人,佝僂著身子,每走一步路,就在身上劃一個十字,並俯伏叩拜一次。就這樣,她一步一劃一叩首,慢慢地往前行。我好奇地看著她,雖然自己不懂信仰,但也知道,她在敬拜神。許久,她抬頭看向我,讓我有點尷尬,畢竟盯著人看有些不禮貌。不過,她對我微笑,是一種充滿溫暖和善意的笑容。我當時還不太會說希臘語,只能點頭微笑來回應。那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完成半年的語言課之後,我進入馬其頓大學攻讀商科。不少希臘同學也會問及我的信仰。大學一年級的某一天,我和一群同學結伴去書店,當他們得知我沒有信仰後,很認真地說:「如果沒有上帝,生命就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無法理解:人若沒有信仰,如何有勇氣在這世上生存?我一下子愣住了!我當時以為,有信仰是不錯的,但是,沒有信仰就不能活了嗎?有那麼嚴重嗎?但我又覺得他們說得對!⋯⋯不容多想,書店到了,我又一頭扎進了課業中。

後來,同學們陸陸續續地向我講述聖經故事。過節時我受邀到同學家做客,長輩們亦會對我說耶穌的事蹟。我對神開始有了渴慕,卻依然覺得相當遙遠。希臘朋友們並沒有直接發出要我受洗的邀請,或許因全民信主而缺乏傳福音的負擔,或許顧慮到我有不同的文化背景。

故土來客,偶遇華人信徒

當年在希臘求學的中國留學生如鳳毛麟角,整個城市不超過十位。有一天,我突然在大學食堂裡遇見了兩位來自上海的留學生,而他們要攻讀的居然是「神學」——什麼?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同樣文化背景的人,居然到希臘來攻讀「神學」?

又一日,在圖書館門口,我再次遇見其中一位準神學生。於是,第一次有人用中文向我傳福音,講述創造宇宙萬物的神。

後來,他帶我去附近的教堂,邀請我念禱告詞:「主耶穌基督,上帝之子,請寬恕我這個罪人。」我非常不解,為甚麼要稱自己是「罪人」呢?不過,我還是念了 20 遍,期待能突然被神奇的力量所觸摸。然而,這並沒有發生。現在想起來,能夠口稱耶穌是主,本身就是神奇的事,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轉眼畢業在即,我為一些不懂希臘語的華人做翻譯,結識了一個來自溫州的基督徒商人家庭,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基督新教。他們和東正教不同,沒有富麗堂皇的教堂,沒有聖像,沒有複雜的儀式,就連牧師也沒有。然而,他們相當熱情,很快向我發出受洗的邀請。不過,我還沒有預備好。

當時我已經完成了到美國念碩士的申請程序,心裡有一個念頭——到了美國,一定要先找當地的基督教會。

歸信平順,竟至曠野漂流

我進入南加州的聖地牙哥州立大學。安頓下來沒幾天,就遇到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的華人學生,她帶我到大學附近的「國際基督徒團契」(International Christian Fellowship,簡稱ICF),裡面有年輕的基督徒,更多的是慕道友。

除了小夥伴們彼此作伴,團契中的敬拜讚美深深地吸引著我。不久後,我就加入了敬拜小組,感到了被接納的喜樂。當時我還沒有受洗,後來才得知,信主前就帶敬拜不是標準做法——感謝神額外的恩典!與此同時,一位中國同學邀請我去聖地牙哥主恩堂,在那裡得到更多聖經話語上的餵養。

當時我沒有車子,居所離教會甚遠,總有頗具愛心的弟兄姊妹願意週日一大早兜一個大圈子接我去教會,又送我回家。除了主日崇拜外,我也參加「如此我信」主日學慕道班,接受著「有神、有罪、有救」的教導。那年夏天,林師母打電話來,說最近有受洗班,問我是否願意參加,我立刻說「願意」。同年9月25日,我在主恩堂受洗。見證中,我說,許多基督徒在承受苦難、被逼到絕路時,才能望見神。相對而言,我的信主道路很平順。神相當厚待我,把我從上海帶到希臘,又從希臘帶到美國,為我鋪好了道路;在潛移默化中,將渴慕祂的心放在我裡面。

不過,易得者亦易失,信主過程的平順也為後來的曠野漂流期埋下伏筆。碩士畢業後,我沒有找到商科的工作,倒是進到洛杉磯華文媒體擔任記者。此地華人教會比比皆是,一開始我陸續去了幾間,但總也找不回在主恩堂的那份親切感。再加上週日也需採寫新聞,於是,我與教會漸行漸遠。初信主的我,更多定睛在人身上,而沒有定睛在神身上。

當記者那幾年,寫頭條新聞成為我人生的主要目標。一開始倒也很順利,越寫越得心應手,頗具成就感。然而,問題也漸漸浮現出來:新聞報導為取悅讀者,終難逃「羶色腥」(sensation之音譯,描寫抓住人的感官)。比如,有些報導看似為弱勢群體鳴不平,但事件背後的真相卻錯綜複雜,非人力所能明辨。誤導、欺騙、指責、失望⋯⋯接踵而來,消磨殆盡我曾經的熱情。我只能感嘆「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逐漸地,我明白了,將任何人或事當作「明月」,都必然是悲劇,因為唯有神自己才是那「明月」!

山重水複,柳暗終又花明

某一天,因著採訪的關係,我踏入了哈崗國際大使命教會。通常,採訪完畢我會立刻離開現場,找地方寫稿,否則趕不上截稿時間。但是,那天我卻不太願意匆匆離開。第一牧區的王師母向我走來,詢問了我一些情況,邀請我去鑽石吧的小家聚會,我欣然應允。

是的,我終於回家了!而多年漂流在外的經歷也讓我體會到:每一個家,都不會完美;那些不完美,在主裡終究有意義!不久後,小家中的一位姐妹向我推薦了正道培育中心的課程,我被驚艷到,原來聖經還可以這樣讀!

一個夜晚,我陷入全面崩潰,在神面前迫切禱告。桌上的聖經不知為何,恰好翻到以賽亞書41章。不出兩分鐘,我就讀到了第10節:

「你不要害怕,因為我與你同在;不要驚惶,因為我是你的神。我必堅固你,我必幫助你;我必用我公義的右手扶持你。」

淚水奪眶而出,生平第一次如此真實地感受到神在對我說話。我也看見了自己遠離神之後的可悲光景;而現在,唯一的出路便是再次回轉向祂!

我開始申請就讀正道福音神學院,人生軌跡從此發生巨大變化。當時的異象是「應當用文字服事神,而不是服事這個世界」,直到如今不改。

程嫣兒繪圖

神學生涯,領悟文化自覺

兩年的基督教研究碩士學習,是一段美好而難忘的歲月。當時有不少年齡頗長的同學,在使用電腦和記筆記方面都有一定困難,我就自告奮勇地擔任大家的記錄員。每次上課,大家都為我預留教室第一排座位,有時還會放上一杯暖暖的咖啡。在整理筆記的過程中,收穫最多的其實是自己,將上課內容反覆咀嚼,大大小小的考試就顯得不是那麼困難了。

兩年時光彈指一揮間,實在意猶未盡。在師長們的鼓勵下,我於 2015 年畢業後繼續修讀神學碩士(Th.M.),一年後轉入哲學博士(Ph.D.)。

相比碩士時大家一起學習、分享的熱鬧,博士之路是一段孤苦的旅程,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終於艱難地進入了論文階段。若主許可,盼望明年可以畢業。

神賜給我的事奉方向是文字與教導。文字服事包括編輯、翻譯、寫作,有份量的中文神學書籍尚有待增加,而基督教文學作品也有待開拓。教導則包括聖經和原文的傳授。感謝神的恩典,過去幾年裡,教會、神學院或福音機構都有文字服事和教導的機會。我願成為一滴水,與其他文字事奉者和教導者一起,匯聚成海。

論及「改變文化土壤」,在讀Ph.D.之初,我還沒有太深體會,也一度陷入迷茫。在北美信主、從高中後就幾乎與母國脫節,導致我缺乏牢固的文化根基,處於「雙重邊緣化」(double marginalization)的窘境——既融入不了主流文化,也與母文化隔離。感謝神,祂於 2018 年回應了我的迷茫。

在一場不算太嚴重的車禍後,我陷入了抑鬱,卻意外地在憂思中對「根」的問題有了新的思考和認知。基督徒的「根」當然在神那裡,我們的故鄉是神所賜的國度。然而,當我們還活在這已然未然的世代,在地上的那個「文化之根」依然會影響著我們。

後來,我聽到費孝通的「文化自覺」概念,深深認同。人對自身的文化應當有「自知之明」:明白其來歷、形成過程、特色和發展趨向。這不是文化回歸,不是復舊,也不是要全盤他化;「自知之明」是為了加強對文化轉型的自主能力。

確實,清理自己的過去,認清自己的真實面貌,明確生活的目的和意義,才能迎向未來。自此,我深深感受到信仰與文化連結的必要性,對自己是一種療癒,對眾人是一種牧養。

感謝神,祂的恩典如同西羅亞緩流的水。但願我對祂的信靠和服事也如細水長流,川流不息!

作者為恩福神學生,現於正道福音神學院攻讀聖經科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