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成長於浙江東陽,父母都是教師。在上大學之前,我和基督信仰幾乎沒有交集。由於父親是歷史教師,家中藏書不乏世界史系列,然而由於其史觀的緣故,通常對基督教都抱持負面評價,特別是對十字軍東征的描述。
偶然的際遇
約翰福音的這句話是我最喜歡的經文之一。不論是與弟兄姐妹們分享,還是給學生講課,我都經常引用這句經文。
真理給我了真正的自由、最大的自由。這一自由不是源於書本,也非出自個人的思想,而是來自天上。因著耶穌基督道成肉身,真理來到世間;因著這一從天上來的真理,我的生命得以翻轉。
一段死蔭幽谷
回顧少年時代以來,十幾年的人生路程有如一段死蔭幽谷。旁觀者看我生活平靜、安穩,但是自己內心卻佈滿了傷痕、眼淚、無助與彷徨。我的左手臂現在還能看到少年時留下的刺青;而在大學時代,我曾嚴肅考慮過自殺問題。
哲學家卡繆說,真正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嚴肅的哲學家或許不會同意這一武斷的說法。哲學的問題儘管可以有很多,但值得去探究的,乃是生命本身,而真正的答案只有一個,就是福音。這結論不是出於對哲學的思考,也不是貿然的斷定,而是來自我生命歷程中最真實的經歷。
1997年冬天,我高二。文科班,課程枯燥、生活單調,背不完的知識點,做不完的數學題,分數、高考、未來,每當想到此,都有魔咒般的感覺。父親生意虧本,欠了親戚朋友一大筆錢,為此父母經常爭吵。每天的生活徘徊在家庭與學校之間,找不到任何有意義的事情。晚自習的夜晚下課後,我騎車穿過城市回到家中,一路上時常有虛無之感湧上心頭。
或許是為了抗拒虛無,我開始讀書。家裡有個大書櫃,凌亂地塞了些父親80年代買的書。我陸陸續續看了些文學書,雖然有的書不太讀得懂,但自己卻慢慢喜歡上閱讀。我也開始嘗試寫詩,寫在軟面筆記本上;技法平平,但是透過詩句,感到自己在精神上有了出口。
2000年秋天,我離開家鄉去重慶,讀一所師範大學。學校在縉雲山下,很大、很美,但是在校園裡思想異常封閉。大學生活並無多少新意,生活依舊空虛、無聊。男生們隔三差五在校外小酒館裡喝得東倒西歪。
大二的某一天,我在圖書館借到龍應台的《百年思索》。坐在學校最古老的木地板教室中,我一口氣把書看完。龍應台回憶六七十年代在威權統治下的青春歲月,文筆充滿了悲情與傷感。當我合上這本書,不禁黯然神傷。壓抑的社會、壓抑的教育、壓抑的青春,人究竟活著為什麼?
書中答案難尋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也為了擺脫無聊感,我再次嘗試閱讀。
看過一些歐美現代文學後,開始讀哲學書。古典哲學我直接跳過,從叔本華、尼采開始讀。尼采《悲劇的誕生》讀得似懂非懂,但給自己不小衝擊。我記得書的序言中有這樣兩句話,原話我已經記不清,大意是:縱然人生是一齣戲,我們也要繪聲繪影地去演,不要失掉戲的美感;縱然人生是一場夢,我們也要有滋有味地去夢,不要失去夢的情致。當時自己很服膺這樣的哲學;存在主義的世界觀催促我在荒謬世界中尋找意義,縱然最後或許失敗,但卻充滿了英雄氣概。
後來我讀了一些關於基督教的書籍,包括《拯救與逍遙》、《重負與神恩》等;我在價值座標上開始傾向於基督教。2004年春天,在重慶楊公橋下又髒又亂的舊書攤上,我買到了平生第一本《聖經》。那一天,我順便還買了奧古斯丁的《懺悔錄》。2004年6月,大學畢業前夕,我時常一個人在悶熱狹小的寢室中閱讀《聖經》。不過當時讀不太懂,尤其是舊約中複雜的歷史故事,讓我摸不著頭腦;對福音書的內容則比較喜歡。
成為基督徒之後,我才明白,原來《聖經》是上帝要求人用謙卑受教之心,透過信心和生命來閱讀的。如果將《聖經》視為一本宗教讀物或哲學書,儘管認識每一個字,也很難明白其信仰真義。
單單透過閱讀、理性和思考來尋找意義,最後難免走向挫敗;正如西西弗斯的石頭總是不斷滾下山坡,直到他累死在山腳下。用基督教的術語來說,閱讀是一種“偶像崇拜”。用上帝之外的事物、價值、情感愛替代最終極的上帝;用人對上帝的逃避、反叛來尋找自己所謂的意義。偶像在一段時間內很有效,彷彿讓人找到了“歸屬”,但遲早要坍塌。
二十出頭的我,為了想一些沒有答案的問題,開始嚴重掉髮;為了買書,時常經濟拮据。讀了很多書,但我一點都不幸福,靈魂找不到盼望,甚至開始懷疑人生是否有意義存在。
讀書可以幫助我們,但並不能拯救我們。聖經《傳道書》說:“著書多,沒有窮盡;讀書多,身體疲倦。”(12:12)對基督徒來說,這是個常識,但悲哀的是,自己在當時無法意識到這一點。
盡頭見出路
2005年秋天,我在成都。當時正準備考研究生。一個偶然的機會認識了琬茹——我現在的妻子。我們一見如故,很快開始談戀愛。理性上的認識一致,並非意味著現實中的和諧。戀愛中的我們,和大多數情侶人一樣,充滿了感情上的矛盾和對未來的惶恐。面對戀愛中的不確定和兩人複雜的內心世界,我時常沮喪萬分。
心理學家弗洛姆認為,愛是一種能力。但問題在於,為什麼我們總是沒有能力去愛?很多時候,愛淪為感覺、情感,而非現實的力量。我們渴望愛,但是愛不出來;渴望被愛,但是自身卻找不到讓人能愛的因素。
在這之前,我一直認為讀書可以改變思想,進而改變世界觀,並最終改變生活方式。但現實給我當頭棒喝。在面對情感世界時,我看到人的蒼白和無力。
人的盡頭乃是神的開頭。這時候,我們倆聽到福音,開始去大學生團契查經。很快,我們開始慕道。一年之後,2007年夏天,琬茹受洗歸主;不久我也受洗。之後,琬茹去神學院學習,而我考上了宗教學博士,研究基督教社會倫理。
從2006年開始慕道到一年後信主,這期間自己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在教會,我學到了一個詞:破碎。福音猶如一把錘子,無情擊碎美麗的外殼,讓我看到自己生命的本相,進而依靠上帝恩典,一步步走成聖之路。
因真理得自由
回想自己的信仰歷程,不僅一路蒙主引導和管教,更使我真切理解真理與自由的關係。
柏拉圖在《米諾篇》中,借助蘇格拉底之口提出了一種說法:人皆求善。若一個人出於自私的動機來做某事,對他來說,這是尋求自己的善;但對他人來說,這個善可能是惡。這就產生了尖銳的難題:當不同的善互相對立時,什麼才是真正的善?在柏拉圖看來,唯一解決之道就是尋找至善。只有在至善中,人才能避免不同善的觀念彼此衝突;從至善出發,才能實現自己的求善衝動。柏拉圖窮盡畢生盡力,追求這一至善。
人如何才能通向至善,找到絕對真理?福音告訴我們一個極為尖銳的事實,也帶來一種顛覆性的觀念:人的本性已經敗壞,對於善是無知的;因此,人不可能獲得善。如果要獲得善,除非得到善本身的幫助。
奧古斯丁最早是新柏拉圖主義者,一生尋找善;最後他發現,自己的尋找乃是一種失敗。他所尋找的善,最後都是把他帶向惡。人對於善無能為力,只有依靠上帝的拯救,人才能尋找善。
馬丁,路德發現,人的本性已經墮落。人所嚮往、追求、努力的一切,都是由墮落的本性所決定的;因此,人所愛慕的,都是善以外的事物。人如何才能恢復善的本性並找到善呢?路德發現,唯一的途徑就是上帝的恩典。
在校園時代,我與非基督徒同學交流這一思想。有人覺得,這是信仰主義的說法;要是從理性來深究,這一觀點荒謬絕倫。他們反駁說:人為什麼找不到真理?面對這一詰難,我從不辯論。因為透過我的信仰之路,我已經明白,人的生命若沒有被福音改變,實在難以理解這一道理。
白駒過隙,信主已經十年有餘。期間在大學教過書,服侍過大學生團契,後來又從事基督教教育。一路走來雖磕磕碰碰,但卻對信仰和教會有了更深的認識和反思。今年八月,蒙主引領,再入校園,在加爾文神學院攻讀道學碩士。雖然年屆不惑,但求主給我信心和熱情,來回應祂的愛與真理。
作者為恩福神學生,從加爾文神學院獲得博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