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摘自葛尼斯(Os Guiness)著作America Agonistes: America’s 250th and the Restoration of a Nation in Conflict with Itself and Its Past (2025)的第一章和第九章。本書分析當下的美國,為何對自我形象和史實的看法嚴重撕裂,產生自毀性的矛盾與衝突,又如何因西方的危機落入漩渦,被世界的極權勢力拖累。作者探討:美國在慶祝建國250年之際,是否能重回立國之初的正確思路,並從自身豐富的歷史與文化裡汲取能量,為國家和全人類指出美好的前景?若是不然,美國可能逐漸一蹶不振,徹底失去從前的榮光。
Abstract: This article is adapted from chapters 1 and 9 of America Agonistes: America’s 250th and the Restoration of a Nation in Conflict with Itself and Its Past (2025) by Os Guiness. It examines the profound divisions within contemporary American society, particularly the sharp disagreements over national identity and historical truth, which have given rise to deep internal tensions and self-destructive conflict. It also considers how the broader crisis of the West has drawn the United States into a global landscape increasingly shaped by authoritarian forces. In light of its 250th anniversary, the article reflects on whether the United States can return to the foundational vision upon which it was established. Can it draw renewed strength from its own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heritage, and once again point toward a hopeful future for both the nation and the world? If not, America may continue to decline, gradually losing the freedom and moral clarity that once defined it.
美國,自由的鬥士
1776年,廣袤的美洲大陸建立了一個全新的國度。美國的締造者最了不起的地方,便是要建造一個自由的社會,而且能永保自由。這個遠見是大膽的、超常的;他們又用一種巧妙的方法來實現理想,就是建立「共和」(Republic)——依據法律與憲法來治理。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實驗。
二戰以來,美國,這宣稱「在神之下」的國度成為世上的領頭羊。美國慶賀建國200年時(1976年),全國充滿自信,無比樂觀。1984年雷根的競選口號是「美國的早晨」。1989年共產主義崩潰,1991年蘇聯解體。當時美國形同挺立的巨人,睥睨天下。
然而僅僅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美國的氛圍顯然變了。民調一次又一次顯示,許多人感到國家正朝錯誤的方向前進。及至美國建國250週年(2026年),過去幾十年的國際秩序似乎要土崩瓦解,「美利堅治世(Pax Americana)」受到嚴重的威脅。
一波歷史的海嘯正在高漲,衰落的西方文明有如巨浪,衝擊全世界,裹挾著龐大的黑暗、邪惡能量。共產中國和全球的獨裁主義,與反西方左派聯盟,與美國對立,形成了第二次冷戰。眼看世界的未來即將充斥著衝突、戰爭;而超智能統治的威脅也悄然蟄伏,令人不寒而慄。
這場海嘯要衝垮的頭號目標,是美國「自由的靈魂」。美國當初能偉大的根本原因無他,乃是革命先民「不自由,毋寧死」的精神。在250年國慶時,是否有足夠多的美國人能看清:若要「讓美國再次偉大」,必須要再度肯定自由的寶貴?美國人是否仍願意奮不顧身地作自由的鬥士?
板塊正在移動
全球的結構板塊正在移動。曾被稱為「弱神祇」的無國界主義、開放社會、反威權運動(反種族主義、反法西斯、反國家主義、反民粹主義、反殖民主義,反帝國主義),如今傾巢而出。世界已退回舊路,男性主義、種族主義、國家主義、霸權主義等「鐵血強神祇」,又大行其道。
看起來,世界正從以歐洲為主的時代轉向以歐亞大陸為核心——那裡曾是中國強大朝代的家鄉,是成吉思汗與帖木兒大帝征服之地。今天盤踞在該地的俄國、中國、伊朗、北韓,都是極權國家。這一波「歐亞世紀」正在與「美利堅治世」較勁。
現代的三個超級意識形態: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納綷主義,是西方後基督教時代的產物。它們以「進步」的面貌出現,認為抽象的思想比真實的人更重要。它們各自築起了現代的巴別塔。
隨著AI、超智能、太空旅行等的出現,未來還可能有更可怕、更超級的主義嗎?「(無神的)自我為神觀」是否會登峰造極,以科技獨裁、救主式超智能、超人、超國家的形式登場,以宇宙原則和能力為靠山,以新的「神祇」身分來奴役天生有宗教傾向的普通人?
如今的美國,對內部和史實的認知衝突極大,對究竟「是什麼帶來過去的輝煌」,看法混亂。沒有一個國家像美國一樣,自我矛盾得那麼厲害。人民猶如眼瞎,社會抽搐不已,領導階層對立分歧。
美國還能全國和好、恢復如初嗎?還能如同昔日一般,自稱是自由的國度,要維護人類的未來和自由嗎?
第二場三十年戰爭
美國立國的靈感顯然源於依據聖經的信仰。然而,美國的基督教根基早就被公然淡化或否定了。信仰弱化有三個因素:基督教自身的分裂、世俗化和所謂的「文化適應」。如今許多美國人想以十八世紀的啟蒙世俗主義來取代原初的理想。但是,歐洲的下場足能成為美國的前車之鑑。
後基督教時代的歐洲,產生人本式的「自由主義」。但是它有兩個缺陷:其一,這種「自由主義」無法證明必然能帶來興盛;其二,這種以人為衡量基準的自由,所釋放出的各種力量卻沒有人能駕馭,結果帶來了災難。
丟棄基督信仰的歐洲,很快結出悲慘的惡果。歐洲的三十年戰爭(1618–1648)是一段痛苦的宗教戰爭史。有人說,這是西方拒絕基督信仰之始,是啟蒙運動世俗主義抬頭之初(這觀點有些道理,雖非全然正確)。而「第二場三十年戰爭」(1914–1945年),即第一次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彷彿聚光燈一般,將啟蒙運動和各種現代世俗主義的醜態暴露無遺。在刺眼的光芒下,他們造出的威權政府、自視為超人的領袖和被奴役的人民,全都無所遁形。很快,歐洲便回到被基督信仰改變之前的古代狀況——就是屈服於權力。
五種可怕的光景
歷史來到二十一世紀。基督信仰遭到拒絕,啟蒙運動的自由主義又軟弱無力,全世界陷入五種可怕的光景。
(1)權力成為最主要的運作原則,所向無敵。世界回到羅馬帝國或更早的情境:權力掌握在有魅力的個人手中,極權的帝國興起。啟蒙主義強調的「理性」受到攻擊,被視為「歐洲權力」、「白人權力」、或「男性權力」。其實,理性、邏輯、數學、科學、科技,自身並沒有獨立性或力量,都可以成為權力的奴僕。
共產主義把「階級」神聖化,當作政治性的宗教,以此贏得權力;同樣,法西斯主義是用「國家」,納粹主義是用「種族」。現今西方和其盟國則把「受害者」(無論是種族、性別、政治)神聖化,左派掀起的革命把他們當棋子來使,以奪取權力。
最有權、最富有、位階最高、能為所欲為的,就成了神祇般的人;其餘的人都淪為次等的存在,如草芥的奴隸。
(2)在現代邪惡的進步性、複雜性、腐蝕性裡,權力是最主要的因素。現代化的驅動力,與自古以來的黑暗三駕馬車一樣,就是「金錢、色情和權力」。在赤裸裸的權力鬥爭中,生命被宣告不值得存活,國家被認為沒有生存權。
較之古代,現代巴別塔祭壇的凶殘尤勝一籌。墮胎工業化每年讓千萬無辜胎兒喪生;性革命蹂躪的人無以計數;共產政權所殺的人超過一億;烏俄戰爭已讓一百萬人喪生。大自然幾乎已被人完全征服,而人性也正在被征服。所謂的「進步」,不單指彌補人身體的缺陷,而是要改變天然人的原貌。每一種所謂對人類有益的「進步」,都可以變成操控人、奴役人、決定某人是否值得存活的工具。
(3)權力自身有強大的誘惑力——保證擁有者是贏家。現代世界不約而同地肯定兩個毒念:第一,要作人上人的唯一途徑是擁有權力;第二,能與權力抗爭的唯一辦法,是得到權力——無論用什麼方法。權力政治成為後現代民主社會的新思維。
(4)今天權力與仇恨聯手,危險加倍。就毀滅力和毒害性而言,「仇恨」與「權力」旗鼓相當,可說是雙胞胎。馬克思的革命用「仇恨」毒化了西方,已經超過兩百年。如今,「怪罪」和「怨恨」成了西方左派的基本美德。從前十誡定罪的「貪婪」,現今成為資本主義的必要品德,以刺激消費主義;共產主義則用它來點燃階級怒火,藉此推翻所謂的「不公」。
(5)權力是自由的挑戰,攸關其生死。從終極而言,「自由」和「權力」是完全對立的。「權力若不擴張,就會消亡」;而「自由若不自我限制,就會消亡」。沒有限制的權利,等同於沒有原則的權力,是自由最大的敵人。
美國的核心價值是自由。現代世界既以權力至上為原則,就與美國「有序自由」的核心原則全然對立。因為,要能有自由,就必須對權力加以限制,而且要把權力分開。自由的精神乃是不倚靠權力;靠說服而不靠強制。
過去的羅馬劇院、巴比倫神塔、埃及金字塔、中國長城,無一不是世界奇觀,但也全都是驕傲、極權的君主用大批奴隸所建。如今擁有現代科技的極權大國,必會有更宏偉的建設。美國是否明白,這種在「前基督教」與「後基督教」時代盛行的、肆無忌憚的權力意識形態,會給人類帶來怎樣的災難?
可惜大部分美國人對這一點毫無警覺。現今,美國之外的世界有超級獨裁者,美國內部又有超級富豪、超級名人、強人領袖。「有序的自由」是否仍為美國政治的主導理念?
美國衰落的現況
面對權力的巨人主義,美國「在神之下的國家」的宣告不應該是句空洞的口號。確信有「獨一真神」的信念,乃是一種至高、至強的權威,讓人敢於去約束菁英階層的傲慢,限制以人為神,不容機器橫行,以致人類與自由的無比價值得以存續。
然而,今天的美國人幾乎已把建國元老要永保自由的理想置於腦後。許多美國人以為,雖然上帝「死了」,但一切仍能如常;美國的自由和偉大也可以世世代代延續下去。但這種樂觀的無神論者忘了:沒有根的花必定會凋謝。歐洲文明拒絕了基督信仰,不久之後就退化成野蠻的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納粹主義。
2023年9月,紐約時報有一天的頭條為:「美國是正在衰落的帝國;這並不意味它必定會倒。」美國的衰落,不是指國會山莊的荒廢,而是指美國的「共和」(依法治理的立約模式)已不再如高舉的火把,從遠處可以望見。美國的「共和」或許會消逝,只剩下空洞的言辭;不過美國的「民主」(多數治理)可能壽命還會長些。而即使民主也消失殆盡,美國這個現代強國仍不一定會馬上殞落,但是毫無光明可期。
人的智慧在於有自知之明。智者當知道自己的本像、所處的情況,並負責而勇敢地去回應。身為自由社會的公民更應如此,因為自由社會是很少有的,而能持久的自由社會更是少之又少。美國要警覺:國家的退化已經開始;若不把握時機加以扭轉,保住自由,未來委實堪憂。
決定論 vs. 自由
古人以為,人的一生由命運控制,如東方的輪迴、巴比倫的星象、希臘人的命運與宿命;人並無自由可言。現代仍有決定論之說,「歷史的必然論」正大行其道。這種決定論,對馬克思而言是經濟,對弗洛伊德是心理,對賈克.莫諾是化學,對道金斯是基因。偶然與必然主導一切。我們別無選擇,毫無自由可言,總是被註定了的。人想要自由,不過是種幻想。如果科學顯示,每件事都是被決定的,那麼,謊言、欺騙、淫行都是必然的,無可責怪。決定論可以解釋一切,讓一切都有藉口。
在這一點上,基於猶太教的基督信仰則與古代和現代人的思想截然不同。聖經講述:自由的神按造祂的形像與樣式,造了自由的人,要他們認識祂,自由地活在祂面前,也自由地相處。人是既有自由,又有命定。這是人類自由信念的堅固根基。
自由也意味著責任。因此,自由是有後果的;濫用自由去行惡,就會有惡果。若是揮霍自由,則會失去自由——可能是逐漸的,也可能突然發生。任意使用自由,最終可能會落入捆綁——或是思想鑽入牛角尖,或行為上癮,以致完全失去自由。
自由本身並不會永存。自由的前提是一些原則;如果這些原則被忽視或忤逆,自由就不會長存。真正且長存的自由,是一種道德成就。而就像彈琴或運動一樣,自由也需要練習、紀律和堅持。另一方面,一旦自由失去了,或有失去的危險,重新善用自由帶來更新,總是可能的。
只要讀過聖經的人就會明白:「衰落與消亡」,不是歷史的必然搭配。聖經描述的另一種搭配是:「流亡與歸回」。疏離可以迎來和好,失落可以至終歸家。這不是因為決定論,而是因為「自由」讓人可以犯錯,也可以回頭。
在美國開始衰落之際,從聖經而來的自由觀足能提供真正回轉與復興的可能。因為在「悔改」或回轉的最後一刻,全靠「自由」來作出選擇。
復興有可能嗎?
「信仰和有信仰的人,是瞭解自由與國家復興的重要組成」,今天許多美國人可能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主張世俗主義或物質主義的人,會認為這是政治不正確,可笑至極。但凡是認真思考的人,都會清楚看到:除了聖經的信仰之外,世上沒有一種邏輯或理想能成為自由或復興的根基。
若把美國所有的問題都攤出來,便可以看清:要有真正的復興,必須作出全面而徹底的改變。一次演講、一道命令,有如杯水車薪;空洞的講公民原則不夠,重編教學課程也無法點燃復興。美國的首要原則、真理、信任等需要全面恢復;而基石則是信仰與靈性的復興。唯有強勁鮮活的基督信仰,信徒將靈性願景及真理充分彰顯出來,才有勝過極權主義和權力鐵律的力量。
以色列民的歷史充滿從滅亡邊緣到再度復興的神蹟。基督徒的歷史也履次出現衰退、腐敗、背道,然後是復甦、復興、覺醒。十八世紀初的英國,與對岸被革命蹂躪的法國幾無二致:政治腐敗,民生潦倒,風氣頹廢,皇室招怨。許多人都以為英國必然步上法國的後塵。然而1739年第一次大覺醒臨到,靈性復興在大西洋兩岸蔓延開來,改變了整個英語世界,而且持續了一百多年。
未來美國會否出現這樣的復興?沒有人能預知。既然人有選擇的餘地,未來就是開放的。美國的明天,要看今天的人怎樣回應當前的挑戰與警告。
在250年國慶時,若要「讓美國再次偉大」,需要有足夠多的美國人看清楚,美國這個偉大的自由實驗已經脫了節,走了岔路;必須盡全力去恢復。
對慶祝250年的五個建議
在美國慶祝250年國慶時,以下的五個建議有助於團結人心,歸回追求自由的正途。
(1)領袖的喊話。領袖階層要向全國講話,描述現今的實況,列出美國必須作的抉擇:美國人是否要屈服於1789年法國革命的理念,並繼承它的馬克思主義者?還是要回歸1776年美國革命先祖的理想,成為世上真自由的繼承人?
(2)認罪。美國必須要作真誠的自省,帶著悔改、認罪的態度,離棄罪惡、偽善、失敗,並一切與建國理想相悖的事。沒有對付的罪就像戰爭留下的隱藏地雷一般,會造成意想不到的傷害。美國曾經廢奴、爭取民權,但仍有歷史上未處理的傷口,否則激進的左派就不會有找碴的理由。唯有坦白承認、願意補救、下定決心,才能帶來真實的醫治。
(3)約的更新。必須有大批美國人真正重新獻身,為美國首要的原則而活;就像以色列在歷史中曾多次與神重新立約一樣。自由是生發於人內心的。美國人必需回答:美國人是否還有爭取、維繫自由之心?倘若沒有,自由的社會就不再能興盛、持久。
(4)國家重獻。國慶的高潮可以是在2026年選一天作為全國重獻日。在這一天,領袖們在華盛頓首府舉行莊嚴的儀式,全國各地的城鎮也舉辦類似的活動。儀式有慶祝、感恩、認罪與重新奉獻。此舉或許能為過去五十年美國文化受到的傷害帶來醫治。
(5)成立自由與公義工作隊。250年的美國國慶可以是一個機會,成立一個類似甘迺迪總統時代的「和平工作隊」(Peace Corp),或許可命名為「自由與和平工作隊」,來促進國家的合一,重燃國家的願景。真正的重建需要新一代年輕的美國人興起,負起責任,攜手合作,來恢復美國實驗的應許。
最後最好的機會
林肯總統曾在南北戰爭之後給國會寫信,提到美國是「地上最後最好的盼望」。如今,在美國建國250週年之際,所引發的檢討與展望,很可能是最後最好盼望的最後最好盼望。這個時機必須抓住。美國需要有願景的領導人,指出美國公民必須作出的重大選擇。正如摩西當年向以色列民說:「我今日……將生死禍福陳明在你面前,所以你要揀選生命,使你和你的後裔都得存活」(申三十19)。
2026年是美國的一個機會,呼籲全國公民同心,止住國家的下滑和失敗,帶來復興。美國的時間已經不多。正如美國著名的自由鐘裂痕已深,同樣,美國原初自由與共和的理想受到的損毀也非常明顯。但願美國立國當年自由鐘傳出的信息:「在遍地給一切的居民宣告自由」(利二十五10),在美國建國250週年時,也能再度響遍各地。
作者為本刊特約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