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記述了錫安教會主任牧師金明日被捕入獄及獲釋的經歷,分享他在獄中經歷神的同在、帶領與奇妙恩典,也談及律師在維護信仰群體權益上的重要性。最後,他從中國家庭教會的發展歷程,展望進入3.0時代的教會走向公共領域的使命。
Abstract: This interview recounts the arrest, imprisonment, and release of Pastor Ezra Jin, senior pastor of Zion Church. He reflects on his experiences of God’s presence, guidance, and extraordinary grace in detention, as well as the crucial role of lawyers in defending the rights of faith communities. Drawing on the 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China’s house churches, he also considers the church’s future, envisioning a “3.0 era” marked by a growing engagement with the public sphere.
2026年10月6日,本刊採訪了錫安教會主任牧師金明日牧師。他於2025年10月9日在中國被捕入獄,2026年7月3日無由從獄中被帶出,直接送抵美國。
問一:在看守所的幾個月裡,您感到最難的時刻是什麼?
我先從靈性的角度來回答這個問題。我是10月9日被逮捕的,10月12日凌晨兩點被帶到了看守所。那是個像倉庫一樣的地方,很黑暗;三十多個人擠在很狹窄的空間。他們讓我睡在洗手間旁,我別無選擇。這是我第一次被拘留,難免很不適應。
那天白天看守所的安排很緊湊。到了晚上躺下來準備睡覺時,我才想起來:今天是主日。信主三十多年來,我幾乎沒有不正式參加禮拜。當時我感到很沮喪,心裡特別軟弱,跟主說:「我牧養了祢的教會三十幾年,現在請祢來牧養我。」
到了第二天下午四、五點鐘,神突然把一段經文放進我的心裡,是約拿書二章4節:「我說:我從祢眼前雖被驅逐,我仍要仰望祢的聖殿。」這句話帶給我的感受非常強烈。我一方面因神的話喜樂,另一方面卻有一點不高興。因為我覺得,約拿被扔進海裡,是因為不順服;但我是很認真順服神的。大學畢業後,教會需要工人,我不顧親人的強烈攔阻,回應了教會的需要。2007年我從美國神學院畢業,教會需要我回去服侍,我順服了。2018年錫安教會被衝擊,我送妻兒到美國後,又順服神,回中國繼續事奉。
不過這段經文更讓我感動的是後半句:「我仍要仰望祢的聖殿」。這句話一直伴隨著我。在我還沒有聖經的時期,每個主日前後,神總將一些特別的話語放在我心中,這是我以前很少有的經歷。感謝主,經過一個多月的抗爭,我終於拿到了聖經。
我離開看守所的經歷非常特別,上帝奇妙地通過兩個大國的談判合作,把我突然從獄中提出,送到了美國。我完全不知情,原本他們叫我出監時,我以為他們會把我送到更秘密的地方,誰知竟從廣西北海的監獄直接送到了廣州的機場,飛往美國。
問二:您的整個經歷有點像約拿,突然從大魚腹中被吐到岸上。難怪神給您約拿書的經文!您在獄中有什麼特別的見證嗎?
神確實讓我經歷了特別的帶領。我講一個與同監室的人有關的見證。
看守所的警官再三囑咐我不能傳福音,而且對我進行二十四小時監視,所以我完全無法為主作見證。同監室的人一般稱我「教主」,他們大概武俠小說看多了,覺得牧師就像教主,各省還有分舵主。
有的獄友願意靠近我,有的比較冷淡。有一個對我比較友善的人,原來是做企業的。有一天他的脊椎出了問題,疼得起不來牀。監室的人夜裡都要輪流起來值班兩個小時,那天正好輪到他,但他疼得嗷嗷叫,完全不能起身。看守的警官過來看了,說:「你今晚不用值班了。」
警官走了幾分鐘後,他對我說:「教主啊,你為什麼不為我做個禱告?」他既這麼說了,我就走到他旁邊,伸手摸著他疼痛的部位,睜著眼睛向主說:「這個張兄弟現在疼得要命,都快疼死了。主啊,求祢憐憫他。」他突然說:「哇,我好了!」然後就跳起來了。他說,我按手在他身上禱告時,他聽到「咔嚓」一聲,背部突然完全不疼了,可以起來走路了。他非常高興。然而我沒有聽到什麼聲音,自己也沒有任何感覺。不過全監室的人都知道我為他禱告了。
我牧會三十年,還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從那以後,監室的人一有事就來找我說:「教主,能不能請你幫我禱告?」
我另外還經歷了一些神很特別的恩典,讓我知道祂一直眷顧我,與我同在,帶給我很大的安慰和力量。聖經要我們「不要懼怕」,我真實體驗到了。
問三:獄中的生活對您有哪些難忘的挑戰?
進去以後,住宿極其簡陋,飲食極其清淡,生活各方面的挑戰都不小。但對我最大的挑戰是,他們不讓我與外界接觸。
其他囚犯都有與家人通信的基本權利,我也應該有。可我寫的信,家人收不到;家人寫的信,我也收不到,都被扣下了。我唯一能獲得可靠消息的渠道,是自己聘請的律師。我特別想強調律師的角色是何等重要。
我最初聘請凱門律師事務所的張凱律師。大概六個月後,相關部門就不讓他代理了。後來,他們又取消了他的個人律師證,要求他的律師事務所停止營業。第二位律師因為老闆不允許,也放棄了。第三位是廈門的律師,被要求停業,還被要求更改律師事務所的名字。第四位是貴陽的劉貴生律師。
5月25日,辦案單位正式將案件移交檢察院。在這之前,律師的主要作用是溝通;案件移交之後,他就可以查閱卷宗、預備開庭,因此這段時期律師的作用特別重要。按照常理,案件轉到檢察院後,律師應該儘快來見我。但我遲遲沒有見到劉律師,我就覺得可能出了什麼事。
後來,檢察院的人來與我談話。我提到律師應該來見我了,但為什麼還沒來。其中一位年輕檢察官(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漏了嘴)說:「我剛才來的時候見到你的律師了。他在大廳裡鬧。」我問:「鬧什麼?」他說:「看守所不讓他見你,說手續有問題。」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們是在故意攔阻。
那時我便擔心起來,以為他們有可能想要秘密處置我。於是我立刻簡單寫下了幾點交代後事:第一,我不會認罪。第二,我不會自殺。另外還有兩點,是些私事要安娜師母處理。寫完以後,我把它公開給同監室的三十幾個人看;因為我不知道這些話能不能傳出去,總得留些見證人。之後,我把紙折起來,保存好。接著,從六點開始,我便宣佈絕食抗議。
我在監中每週四晚都禁食,這是為了自己的屬靈操練。但這次不一樣,我公開宣佈「絕食」。這個動作一下子便引起了獄方的震動。第二天,檢察長帶人來,親自和我談。我告訴他們:除非見到律師,否則我會一直絕食,而且還要絕言:「我不會再跟你們說話。從現在開始,無論你們開庭還是做什麼,我都認為是非法的。因為我的基本權利沒有得到保障。」
在我明白自己無法見到律師時,內心確實有恐懼感。因為在中國,若獄中的人被切斷了聯繫,他被關在哪裡無人知道,會怎樣被處理也無人知道。因此我立刻寫下幾條遺囑。我為什麼寫「我不會自殺」?因為從前有位張牧師,原本再過一個星期就應該釋放了,但師母去探視,卻被告知他自殺了。
感謝主,兩天以後相關部門的人讓我見了律師。劉律師並不知道我曾以絕食來抗議。他很震驚。他鄭重地對我說:「我絕對不會放棄為你辯護。我已經七十多歲,如果因為代理你的案子就不讓我執業,我也願意承擔。」
這件事發生在6月3、4日。而在神的恩待下,7月3日我就出來了。我想說的是,願意為我們這樣的群體辯護的律師如今非常稀少,他們是何等重要。我們真的應該特別尊重、支持他們。
問四:您對於中國家庭教會的現況與未來有什麼看法?
最近有人批評家庭教會的發展方向,認為從根本上就錯了。有些人說得更難聽,如「腦袋進水了」,「一地雞毛」。我覺得這些批評的人根本不明白神在中國的作為,也不知道神的靈怎樣帶領祂的教會。其實,神藉著二十年來城市教會的復興,興起了許多新的工人和事工,包括學者事工等。真正在其中服事的人,都認真尋求,順服,恆切禱告。
前幾天,我和幾位相識三十多年的老同工相聚,一起討論中國教會何去何從。這些人都經歷過當年缸瓦市青年聚會的復興、大批學生信主。後來他們從官方教會出來,成為北京城市家庭教會最早的成員。
起初,我們在家中聚會,後來人數一多,就不斷分出去。這種模式我稱之為1.0版,信仰只屬於私人領域。到了2.0版,是走進寫字樓,教會的建制逐漸建立,牧養活動更豐富,規模逐漸擴大,信仰就進入了半公共領域。到了2018年前後,政府開始拆毀這樣的大型教會,許多牧者相繼遭遇巨大困難,聚會回到家庭,看起來與二十年前相似。那麼,我們現在到底在經歷什麼?我個人很強烈的領受是:家庭教會是進入了3.0版,特色為:教會形成了更廣泛的聯繫,而且正在進入公共領域。
以錫安教會為例,我們透過線上聚會,服事全國各地的信徒。但目的不是建立更多「錫安教會」,只是分享我們的領受。舉個例子:中國西南部某個省份有一個大學教師群體,帶領的老師幾乎一直獨自服事,壓力很大。後來,他使用了我們的資源,參加錫安的線上敬拜和講道,結束後再自己團契、分享。這位老師一下子輕省了很多。透過這種方式建立的新教會,難以統計。
我們每天的「清晨甘露」禱告會,有一萬三千到一萬五千人參加(Zoom有一千人,另外還有幾個微信平台轉播,都有實際的數字統計)。我們就是這樣經歷了「網絡時代」或「無牆時代」的復興。
以色列人出埃及有兩個階段:從埃及到曠野,再從曠野進入應許之地。中國老一代信徒的經驗,可謂是曠野的經驗:經歷神的拯救、神蹟,以及雲柱火柱的帶領。但是,曠野經歷的薄弱之處是只在不斷重複。而跨越約旦河,進入應許之地,與前者既有相似之處,但也有不同。
第一,出埃及、過紅海,是上帝全權的工作;但過約旦河,祭司要走在前面,腳踏進河中,水才會分開。可見新一代的領袖必須有承擔召命的勇氣。
第二,進入應許之地的重點是建立新社會:對神話語的領受更全面,也更落實於生活,包括建制、倫理和節期。過去中國教會多以個人為中心,但我認為,上帝正在中國教會帶出第二代領袖,使他們能「得地為業」:全面理解聖經的話語,學習怎樣建立新的社會。
張千帆老師前年寫了一本書,叫《憲法佈道》,要義為:憲法所賦予的權利,只有當社會主動主張、爭取,並形成力量時,才能得到保障。若社會力量尚未形成,人們便無法真正享有憲法賦予的權利。
我認為,今天基督徒群體不能再藏身在私人領域,停留在苦難敘事中;這已不足以回應當下的需要。我們有責任在公共領域發聲,挺身呼籲:讓憲法賦予人民的權利真正落實。我們必須凝聚力量,為建立更新的社會而努力。
採訪結束,禱告聲響起。儘管以上金牧師表達的是他個人的想法,但向前看的使命感這時沈澱在屋內每個人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