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瞬息全宇宙》(英語: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是一部2022年美國科幻電影,獲得多項奧斯卡獎。電影的外表是新奇的多重宇宙科幻,內核則是對家庭、親情、生活等的探討;對觀眾而言,不僅是一場視覺的冒險,也是一次情感的共鳴。
王俊牧師撰寫了一本評論該電影的書《現代世界中的怕與愛》,本文從書的第五章摘錄整理,分為上下兩篇連載。上篇以家庭關係、文化、移民角度為主。
一、家的幸與不幸
電影《瞬息全宇宙》講述的是移民故事,也是一家三代在新舊文化、中美文化中的尋覓、掙扎、期盼和失望的故事。在其中,我們雖然看到了愛,卻也看到了怕與內在的破碎。我們發現,怕和破碎經常蓋過了愛,讓人痛感失望,甚至絕望。
電影女主角Evelyn只有老爹,沒有看到她母親。那麽,她母親在哪裡呢?去世了,還是二人離異了?不得而知。總之,Evelyn是在不完整的單親家庭中長大的。從電影情節看,我們不妨設想最好的情況,就是母親因病去世,父親或因深愛妻子、或怕另娶會傷害女兒,而決定不再另娶。但即使是這種情形,這個家庭也還是不幸的:父親早年喪偶是不幸;女兒年幼喪母是不幸;父親必須擔起父母雙重責任是不幸;父親對女兒的移情讓女兒不堪重負,是不幸;女兒因不堪重負而反抗父親,更是不幸。
再來看Evelyn自己的家庭,與她父親家庭的破碎不同,Evelyn自己的家庭倒是完整的:她有丈夫(Waymond)和女兒(Joy)。可是,這個家庭外表是完整的,裡面卻是破碎的:妻子忙於洗衣店,無暇關心丈夫和女兒;丈夫對經營洗衣店不感興趣,卻不得不屈服於妻子,既不被妻子理解,也被她輕視;女兒得不到父愛、母愛,找不到身分認同,被流行文化帶著走。在這個三口之家中,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雖然同在一個屋檐下,卻是三種不同的人生,想著不同的事,彼此沒有多少交叉點,幾乎行同陌路。
那麽,是什麽原因造成了Evelyn家庭的不幸呢?表面上看,有原生家庭的原因、社會文化背景的原因、各自個性上的原因、代溝方面的原因、語言和價值觀差異方面的原因,等等。然而,倘若這些是根本原因,那麼每個家庭或多或少都存在這些問題,如此,世界上還有幸福的家庭嗎?
在電影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後伊甸園的家庭,即由亞當和夏娃及他們的後代所組成的家庭。在這樣的家庭中,往往不幸超過了幸福;除非他們像塞特的後代一樣,開始「求告耶和華的名」(創四26)。否則,後伊甸園家庭的模式就是該隱式的,雖然有各種繁榮的文化、高超的技藝,卻充滿了殺戮和不幸,最終都是破碎的,不會被人紀念,也不會被上帝紀念。
從基督信仰看,幸福的家庭不在於家庭成員外在的成功,也不因為各自的個性或文化背景產生隔閡,原生家庭和語言文化的差異也不是真正的阻礙,乃在於他們在基督裡、在聖靈當中的合一。幸福不是身體的愉悅(Pleasure),也不在於心理或精神的滿足(Happiness),而在於神與我們同在(Blessedness)。世上家庭的破碎與悲劇,乃在於人的罪,在於他們不能認罪回到神面前,進入基督裡面,在基督裡合一。在基督裡合一的家庭雖然也有外在的差異、困難,甚至苦難,但他們依然可以合一,可以幸福。因為神與他們同在,他們就同享一靈,心意相通,彼此相愛。
二、 親人間的親與不親
在電影中,有兩位父親、兩位女兒、一對夫妻。他們的真實狀態是:他們想要彼此相親,卻又不知道怎樣彼此相親。
Evelyn其實很愛她父親,父親也很愛她,可是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卻沒有建立起來。Evelyn父親害怕親密關係會導致自己失去威嚴,這是傳統中國父親普遍存在的擔憂。作為孩子,Evelyn一定畏懼自己父親的威嚴和嚴厲,不敢表達自己對父親的愛,變得躲躲閃閃,她的愛也隱藏在怕的背後。因此,在中國傳統的父女關係模式中,真實的親密關係很難建立起來,父母(特別是父親)和子女之間的親密關係總是隔著一層怕:父親怕失去威嚴而不願輕易表達愛,兒女也因害怕父親的威嚴而不敢輕易表達愛。
Evelyn與女兒Joy的關係不可避免地受到她與自己父親關係模式的影響,沒有母親的陪伴導致親密關係在Evelyn生命的缺席,她可能不知道怎麽去建立親密關係。不僅如此,她父親的威嚴可能也烙在了她的身上,有了女兒Joy之後,因著丈夫Waymond的怯懦,她不自覺地佔據了傳統中國父親的角色,表現得威嚴而嚴厲。移民的語言和文化隔閡也是妨礙Evelyn和Joy建立親密關係的重要原因。
作為夫妻,Evelyn和Waymond本應有美好的親密關係,何況他們的夫妻關係是建立在自由戀愛的基礎上。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從Evelyn和Waymond自由戀愛並一起到美國奮鬥來看,他們的戀愛婚姻是建基於共同的理想和追求。可是,當Waymond在美國經歷了失敗、幻滅、放棄之後,他們的理想再也無法支撐彼此的關係。不僅如此,隨著Evelyn放棄理想變得實際,隨著她在經營洗衣店上取得成功,隨著她本性中的強勢日漸擡頭,她和Waymond的關係就變得越來越扭曲,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被不斷瓦解,以致Waymond要提出離婚。
Waymond與Joy之間也沒有建立起親密的父女關係。在一個強母弱父的家庭模式下,Waymond可能因為自己的怯懦和自卑而不敢向孩子表達愛,特別是在妻子動不動就會指責他的情形下。與此相對應,Joy會受母親輕視父親的影響而不知不覺地瞧不起父親。
從基督信仰來看,罪人之間沒有真正的親密關係,因著罪的緣故,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早就破裂了。在吃了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後,亞當和夏娃就開始互相指責,後來更發生了該隱殺死弟弟亞伯的事件。Evelyn一家沒法真正建立親密關係,看似是文化和語言問題導致的,實則文化和語言只是罪的載體和外衣而已。建立真正親密的夫妻關係、父母子女關係,都離不開人的認罪悔改,都需要回轉到基督裡面。人只有先與神和好,才能與人和好,包括與自己及自己的親人和好。
三、兒女的孝與不孝
中國文化注重孝道,甚至把孝擡到百善之首,有「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當先」的說法。因此,在中國傳統文化語境下說一個子女不孝,其道德壓力是巨大的。道德在人手裡會變成道德主義,結果道德變成強迫、甚至名利的工具,就成為了偽道德或不道德。《聖經》十誡中唯一帶有應許的誡命,就是關於孝敬父母的。誡命說:「當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華─你神所賜你的地上得以長久」(出二十12)。因此,很多中國人認為只有中國人重視孝道,西方人不懂得孝敬父母,這是不對的。中西在孝道上的差別,只在於對孝的理解和如何盡孝上。
回到電影《瞬息全宇宙》,如果用中國文化的眼光觀看,我們也許會想到其中隱含著孝的問題。Evelyn邀請父親到美國過中國新年,難道不是在盡她的孝道嗎?女兒的叛逆及對她的頂撞,Evelyn在心裡會不會認為女兒不孝呢?當然, Evelyn當年違背父親的意志,放棄京戲來美國,父親認為她是大逆不道、是不孝,要和她斷絕關係,她自己內心是不是也隱隱感覺自己不孝呢?
作為女兒,Evelyn雖然在內心有對父親的怕,因為父親過於傳統和嚴厲,但肯定也有尊重和感恩,有天然的孝順之情。但是,就中國孝道所要求的無限責任而言,Evelyn也一定感到了沈重的、甚至無法承受的壓力。
如果孝是一種自然情感產生的道德倫常,當它遭到破壞後,父母和兒女都會受到傷害。又由於孝道中包含著愛與被愛的需要,在失去孝道之後,他們都會感覺失落和自責。當他們的傷痕在時間中慢慢癒合後,又會想起對方的好,愛又死灰復燃了,兒女感覺自己應該愛自己的父母、盡自己的孝道,就像多年後Evelyn要接她父親到美國盡孝那樣。當然,父母也會感覺自己對孝的理解錯了,要求太過分了,會主動與兒女和好,比如Evelyn主動與女兒Joy和好。
人之所以會落入這種愛與怕的悲劇,甚至在至親之間也如此,乃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去愛。從基督信仰的角度看,這種悲劇乃是出於人的罪,罪人不知道如何彼此相愛,他們的愛也是造成彼此傷害的原因。只有當父母和兒女們明白他們自己的愛多麽有限、甚至多麽自私時,他們才能走出愛的陷阱。只有當父母知道如何用上帝的愛去愛自己的兒女時,他們才會得到應得的孝;同樣,也只有當兒女知道如何用上帝的愛去愛自己的父母時,他們才會真正合乎孝道,成為孝順的兒女。
四、文化的舊與新
在電影中,我們還可以看到新舊文化的衝突、傳統文化與現代乃至後現代文化的衝突。這種文化衝突造成代際之間的衝突,形成了所謂的代溝問題。在Evelyn和她父親之間,在她和她女兒Joy之間都存在著這種代際衝突。這種代溝不僅讓他們無法相互理解,造成了他們之間的隔閡,也帶來對彼此的傷害。
人是活在文化當中的,人不可能脫離文化而存在。並且,人也總是被文化所塑造,接受什麽樣的文化,就成為什麽樣的人。比如,在電影中,Evelyn的父親接受的是傳統文化,他就是一個傳統的父親,是位老派人物。Evelyn雖然也受到傳統文化的影響,但她接受更多的還是現代文化,因此她是一位現代女性。她女兒Joy接受了後現代文化,就成了一位後現代時髦的同性戀者。Evelyn的父親對Evelyn和Waymond的美國夢不以為然,Evelyn對女兒Joy的同性戀也嗤之以鼻。兩者又表現出相同的特點:後者都反抗前者,前者都以為後者淺薄無知。
顯然,不只是Evelyn一家三代如此,幾乎每個家庭都會出現類似的現象,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對於這一類問題,人們總是選擇在文化中解釋,但任何解釋最後又都不可避免地落入新舊解釋對立的巢臼。要解釋這些現象,只有跳出文化的視閾,返回到文化的起源。當然,對文化的起源也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因此,我這裡所說的回到文化本源,並不是人本主義意義上的文化溯源,而是回到基督信仰,回到《聖經》上所說的文化源頭。
按照《聖經》,人起源於上帝,是上帝創造的;文化起源於罪人,是罪人創造的。文化是在人犯罪被逐出伊甸園之後由人創造出來的。《聖經》創世記四章17至22節記載了該隱及其後代的文化創造,他們造城、製造帳棚、製造琴簫、製造各種銅鐵利器,他們也製造了一夫多妻制,等等。該隱的後代不再依靠上帝,希望用自己創造的文化安身立命。但是,因著文化是出於罪人的創造,任何文化都無法讓人真正安頓下來。因為罪人在創造文化時,已經帶入了他們的罪:文化本身是人叛逆上帝的結果,在文化中隱藏著叛逆的因子。罪讓文化創造者誇耀自己的創造,否定前人的創造;並且他們只有否定前人,才能誇耀自己;他們想要誇耀自己,就必須否定前人。如果我們理解了這種文化中的罪因,就不難理解文化的代際斷裂了,不難理解文化中傳承著的「弒父情結」了。
如果我們看到文化乃是罪人的創造,是罪人為自己建造家園的方式,是以之來拒絕上帝的方式,我們就知道,文化的代際隔閡是必然的,這種隔閡乃是罪的隔閡。文化更新在於認罪和赦罪,在於脫下舊人、披戴基督,這是基督信仰對文化更新的看法。也只有這樣,人類才能走出文化上的「弒父情結」,避免或減少代溝和代際傷害。
五、移民的適與不適
《瞬息全宇宙》講述的是華裔移民故事。這些移民從一個國家移民到另一個國家;從一個社會進入另一個社會;從一種傳統轉到另一種傳統……在他們的轉換和轉變過程中,存在著很多的挑戰,面臨著各種適與不適的問題。
我們在Evelyn 和Waymond身上確實看到了很多適與不適。在逃到美國後,Evelyn不再需要面對她的嚴父了。在這個意義上,她得到了解放,她從父親的嚴厲中解放出來,從苦練京戲的重壓中解放出來,從不堪忍受的父女關係和師徒關係當中解放了出來。她脫離了舊的世界、舊的生活方式,來到了一個新的世界、新的文化當中。在這個新的國家,她有得到解放的感覺,甚至感覺「這裡的空氣也是甜的」。但是,除了這些好處讓他們感覺安適之外,異域的地理氣候、風土人情、文化傳統、社會結構,異域的語言、生活方式、人際關係、家庭模式等,都和自己原來生活的國家與社會不同。這其中有很多的艱難與不適,必然會造成壓力和焦慮。
這些不適表現得很明顯,特別是在Evelyn身上。首先,Evelyn雖然找到了自己的謀生方式,並且投身其中,但她內心深處並不喜歡經營洗衣店。其次,Evelyn雖然可以講英語,日常的交流對她來說問題不大,但英語於她畢竟不是母語,不能自由地運用。這種困難表現在她與女兒Joy的交流上,也表現在她與女稅務稽查員的交流上。再次,在文化社會的層面,Evelyn也表現出很多不適。比如,她無法融入美國人的生活,看到Waymond和那些美國人一起跳舞,她感覺不舒服;對美國一年一度的報稅,她也很不適應,總是恐懼這個日子的到來;對美國的流行文化,她也不太看得慣。
相比較而言,Waymond似乎比Evelyn更能適應美國文化:他可以和美國人一起唱歌跳舞,可以和女稅務稽查員有較好的交流,他對女兒的同性戀也沒有特別憤怒。Waymond性格比較溫和,不太要強,隨遇而安,因此他對美國日常生活的適應會比Evelyn更好。但也正因為如此,Waymond顯得缺乏責任感,不能擔負起養家的責任,把本是他應該擔負的責任推給了妻子。與Evelyn比較,Waymond的更加適應只是表面的;從另一種角度上看,他可能比Evelyn更加不適。Waymond抱著美國夢來到美國,可是夢碎之後,他就放棄了,消沈了,甘願作個小男人,幫助自己的妻子。
移民在新的國家一定會有適與不適,這是毋庸置疑的。我們之所以關注這些移民的適與不適,並不只是因為他們比較特別,而是想透過他們的適與不適思考更為普遍的問題,即人類在這個世界上的適與不適。
人只是一個寄居者,不可能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這個世界是我們等待拯救的地方,我們所盼望和所需要的家不在這個世界上。世人在這個世界上尋找家園,但不管怎麽努力,都不會有好的結果。惟有向上舉目,仰望天上的家園,仰望那應許之地,就像亞伯拉罕和撒拉一樣,也如希伯來書十一章13至16節所說:「這些人都是存著信心死的,並沒有得著所應許的;卻從遠處望見,且歡喜迎接,又承認自己在世上是客旅,是寄居的。說這樣話的人是表明自己要找一個家鄉。他們若想念所離開的家鄉,還有可以回去的機會。他們卻羨慕一個更美的家鄉,就是在天上的。所以神被稱為他們的神,並不以為恥,因為他已經給他們預備了一座城。」
人在這個世界上,無論移民到哪裡,都有不適,都不可能真正找到屬於自己的家園,只有信仰基督,才可以仰望和等待天上的家園。在那裡,「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啟二十一4)。
作者在波士頓全職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