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探討拜歐拉中華神學研究中心推動的「三合一」事工模式，旨在整合神學研究、教育與牧養，回應神學與教會脫節的問題。本文指出神學應以教會為中心，具備世界觀塑造、靈性培育與信仰整合三項功能，並從創造與終末視角論述教會作為新創造的城市與家庭，預嘗並見證神國的實現。
Abstract: This article examines the “three-in-one” ministry framework advanced by the Biola Research Initiative for Chinese Theology, which seeks to bring theological research, theological education, and pastoral ministry into closer alignment in order to address the ongoing disconnect between theology and the life of the church. It argues that theology must be oriented toward the church and should carry out three essential tasks: shaping a Christian worldview, nurturing spiritual formation, and integrating faith with everyday life. From both creation and eschatological perspectives, the article portrays the church as both the household and the city of the new creation—anticipating and bearing witness to the coming reality of God’s kingdom.
長久以來，神學研究的成果往往難以有效傳遞到教會，而教會的實際生活也鮮少反過來影響神學學術。於是，作為神學研究「中轉站」的神學院，與教會之間出現了日益嚴重的脫節。然而，研究者、教育者與牧者的事工若僅著眼於實際問題，而缺乏聖經所啟示的神學異象，就容易失去對屬靈理想的嚮往。面對這些挑戰，拜歐拉中華神學研究中心致力於推進一個將神學研究、神學教育與教會牧養有機地統一起來的「三合一」事工模式。本文所要闡述的，正是這一「三合一」事工模式所依據的神學異象。
三項功能，三個面向，三重職分
神學研究要以教會為其事奉焦點和目標，這主要不是說所有研究成果會直接滿足教會的實際需要，乃是說研究者所探究的神是以教會為其主要工作領域之神。世界的未來是要靠神在教會裡、也是藉著教會所做的更新大工。這樣，拉近神學研究和教會事工的距離有其神學正當性。但是，教會畢竟不是高等學府，故神學知識在教會的傳遞最好以門徒訓練為基本框架。這意味著教會同工要讓神學的研究成果具備三項核心功能：即世界觀塑造、靈性/美德培育，以及信仰/人生（工作、文化等人生諸多層面）整合。唯有具備這些功能的神學知識方能訓練出門徒來。
世界觀塑造是要產生基督式智慧，而靈性/品德培育與信仰/人生整合則分別以內心轉化和全方位事工為結果。照此，這三項功能關係到教會的三個面向：認知（knowing）、存在（being）和實踐（doing）。實踐上的轉變必出於存在或生命上的更新，而這一切要基於人對神話語的認知。再者，此三者與基督的先知、祭司、君王三重職分相對應。按照荷蘭神學家巴文克（Herman Bavinck），三重職分也反映了亞當的三種基本功能——用於追求知識的頭、用於獻身與敬拜的心和用於治理與管理的手，而它們都在末後的亞當（基督）及其身體（教會）裡得到全面的更新。¹
總之，世界觀塑造、靈性/品德培育與信仰/人生整合都將使教會成為具有基督形像的新人之放大寫照。
教會像城市：終末論與新創造視角
教會事工關乎新創造的成形，所以它具有終末論（eschatological）層面。世界觀塑造為信徒提供神更新世界的藍圖，即神的終末性計劃，而靈性/品德培育和信仰/人生整合是這藍圖在教會裡的部分實現。教會也是新天地的縮影和預告。
有意思的是，根據聖經，教會所預告的（也是教會在基督再來後的最終表現）是一座城市。信徒眼下等候那座有根基，也就是神所預備、經營和建造之城（來十一10、16）。終末論與創造論相對應：神藉著教會要實現的，就是祂起初的創造計畫。許多聖經學者認為，伊甸園是一種類型的聖殿；正因此，伊甸園自然要發展成一座聖城，因在古中東，聖殿要建於城市的中心。² 在神的計畫中，亞當夏娃要透過先知式智慧和祭司式愛心對地球進行君王式管理，旨在擴大伊甸園的範圍，使之成為一個彰顯出人與自然的和諧，以及人的文化成就的聖城。
但墮落讓亞當及其後裔變為無家可歸者，在形同流亡的人生中漂泊不定，因此神通過使人尋見可居住的城邑挽救人（詩一○七4～7）。離開伊甸的罪人雖然能為自己建造城池，但他們還是過流亡者的生活，因世上的城邑不能提供長久而聖潔的歸宿。諸如尼尼微、巴比倫、推羅等城邑，成為了抵擋神的中心和犯罪人類的代表。在聖經中，城市「的基本特徵始終是『人類整體』的象徵……城市成為人類的放大寫照——以更集中的形式呈現出人類行為中的善與惡。」³
我們在聖經中能看到耶路撒冷與巴比倫、尼尼微的對立，是神的選民與抵擋神的罪人的對峙。但悲劇在於：耶路撒冷自身卻漸漸淪為像其對立面；後來保羅說教會是等同於屬天的耶路撒冷，與屬地的耶路撒冷對立（加四25～26）。奧古斯丁也把兩種人類的區別解釋為上帝之城與屬地之城的對立；它們代表著兩種亞當（即屬於第一亞當和末後亞當之人）及其兩種愛（對神的愛和自愛）。
若聖經中的城市可代表人類，那麽身為新人類團契的教會可被看作一種城市或屬天耶路撒冷的初步顯現（來十二22）。⁴ 啟示錄把新耶路撒冷描寫為神的聖所，故其居民皆有祭司職分（啟二十二4）；⁵ 如此，這座聖城是教會生活的圓滿實現或可被視為教會自身（啟二十一2）。
聖經從園子開篇，卻以城市作結；救贖歷史的進程可謂是聖潔的「城市化」。福音的宣揚和教會的成立是神預備新耶路撒冷的過程。所以教會生活也是一種屬天公民德性的培養，讓信徒在今世預嘗並操練新耶路撒冷居民的生活方式。基督徒沒有建立神權國家或基督教社會的義務，但他們的使命是通過效法基督而見證出新天新地的價值觀。此外，每位信徒的成長道路既漫長又艱鉅，故他們需要「被接枝於一個新群體、一個另類的『城市』、一個被稱為『教會』的反主流文化的社會結構之中。」⁶ 換言之，唯有像另類城市這樣健全而實在的團契，才能充分裝備信徒在基督裡執行先知、祭司和君王的職分。
兼具家庭性質：自由、自足與合一
阿奎那深具啟發性地指出，教會可被稱為城市，因它具有三個城市般特質： ⁷
一、正如市民都是法律上的自由人，教會是由自由的信徒組成的，因為身為屬天耶路撒冷居民的信徒「不是使女的兒女，乃是自由婦人的兒女」（加四31）；
二、城市比村莊更自足；凡有益於人生的服務和必需品都可在城市中找到。同樣，教會也是自足的，也就是說一切有益於靈命的事物都可以在教會裡獲得；
三、市民是聯合於一個城市，而教會的信徒在基督裡聯合為一。
自由、自足和合一等特質實質上都出於、也證明著基督與信徒的聯合：信徒的所有祝福和恩賜都是在基督裡領受的。若非基督與人聯合，就無教會可言；故此，教會是世上最充滿神的同在的群體，是神將來在新天地裡充滿萬物的縮影和預告。
阿奎那將教會的自足性僅理解為屬靈層面的自足，這不完全正確。鑒於教會論是位於創造論與終末論的交匯點，教會生活包含著人在基督裡對創造使命的踐行。這表示信徒要以先知式智慧與祭司式愛心對受造資源進行君王式管理及分配。既然新耶路撒冷的生活將容納萬國的文化和經濟成果（啟二十一26；賽六十11），為新天新地預備的教會生活也沒有撇棄人生的各樣祝福。「屬靈」並非與物質生活相對立的理念；它也是指信徒靠基督之靈管理並分享人生所有恩賜的狀態。
由此可知，若世上城市的自足性依賴經濟網絡中的買與賣，教會的自足性則依靠相愛網絡中的施與受：「……你們的富餘，現在可以補他們的不足，使他們的富餘，將來也可以補你們的不足，這就均平了。……多收的也沒有餘；少收的也沒有缺」（林後八14～15）。買賣和施受都能匯聚或動員各樣資源，但前者僅限於今世社會，而後者是新天新地的生活方式。
由此可見，教會之所以能以相愛維持自足，是因為教會是猶如一座兼具家庭性質的城市。
教會生活的家庭性與城市性
對於阿奎那而言，教會很難被簡單歸類，因它既像家庭，又像城市。⁸ 聖經把教會稱作神或基督之家（來三6；提前三15）。家庭這一隱喻強調信徒藉著聖靈與基督的聯合（這是成為基督徒的內涵）；人與基督聯合方能與天父聯合而成為其兒女。與主聯合或「在基督裡（en Christô）」之人經歷了「與基督（syn Christô）」同死同活（西二20；羅六8），一同受苦而得榮耀（羅八17）。
希臘文koinônia能抓到基督與教會聯合的性質。根據其詞根，koinônia有「與他者共享或同受」之意，也可被譯為「一同經歷」，「相通」，「團契」或「聯合」；總之，koinônia是指「以共同經歷為特質的聯合」。正因與基督聯合，保羅和腓立比教會都有koinônia：他們同心合意興旺福音，也同受患難（腓一5，四14）。⁹ koinônia主要不是源於人的同情心，而是基督之靈；使每個主體在比自己更大的經歷（即自己與他人的經歷）中有份，因為聖靈使信徒與基督一同感受弟兄姊妹的感受。基督之心是信徒與信徒聯合的樞紐。信徒之間在基督裡的感同身受使新約團契呈現出「相互性（allêlôn）」特徵：¹⁰ 弟兄姊妹們彼此服侍（彼前四10），互相禮讓（羅十二10），互相照顧（林前十二25）。甲能感受乙的需要而把自己的資源分享給乙，反之亦然。在基督裡的共情讓愛心能循環不停地流動，這就是家庭的特質。總之，koinônia或聯合的性質是相互性或施與受的動態互動；在教會這個大家庭裡面，當無單純的施予者和領受者之分，¹¹ 如此，施捨的無可自誇，接受的亦無須自卑。
koinônia這個詞也在亞里斯多德有關城邦（polis）的著作裡出現。對亞氏而言，城邦是一個團契：市民都像朋友一樣為共同善（koinon agathon；英：common good）戮力同心。共同善不僅關乎城邦的繁榮，也包括市民的美德塑造。共同善的實現本身及共同善日後的成就，皆應成為市民的共同經歷或koinônia。這樣，koinônia也體現於市民所要參與的公共活動。但由於個人主義和世俗主義，當代城市已經很難實現真正的koinônia。在缺乏共同信念與價值體系的情況下，當代城市的合一性是脆弱的，主要來自法律性或程序性共識。誠然，教會只是城市的不完美類比；但從koinônia或聯合這角度，城市可以說是教會的不完美映照。其實，共同善是公共倫理學的一個術語；學者們通常用它來闡釋社會理想，但我們的策略是將這一概念轉向教會內部加以運用。這是合理的策略，因神藉著教會所要實現的終末願景也關乎社會和文化的全面更新。這能解釋為何教會是一些社會和道德理念得以美好實踐的最佳場域。
結語
本中心設計世界觀塑造、靈性/品德培育和信仰/人生整合的研究與培訓資源，旨在使教會在獲得優質裝備的基礎上，認識並承擔其在神終末計畫中的角色。詳言之，世界觀塑造幫助信徒建造一個名為教會的小世界，但這兼具家庭與城市特質的共同體並非政治實體。教會不可混淆信仰與政治，也不應企圖取代現有的政治經濟制度，否則將損及教會信仰與美德的純潔性。
基督再來前，教會以恩典與真誠展示其獨特的生活方式，讓世人能切身地體會福音所帶來的共同善。靈性/品格培育事關教會家庭性的成全，目的是通過深化信徒與基督的聯合來強化眾信徒的合一或koinônia。
信仰/生活整合關乎教會城市性的建造。教會像城市，這意味著在教會中流通的各樣祝福並不限於屬靈層面，也涵蓋知識、文化、技能、審美與物質等祝福或資源。但與城市不同的是，教會中的流通不依靠經濟交易，而是出於由施與受構成的團契生活。
沒有koinônia，祝福和恩賜就會淪為競爭的資本而無法實現共同善。個體生命中的恩賜和祝福必須延伸至更廣闊的群體層面，因為群體的豐盛生命方能更充分地顯明神的榮美。我們盼望，兼具大家庭與小型城市特質的教會，未來能扮演社群中心的角色。這樣的教會將有機統一培訓事工、文化參與和宣教使命，使信徒和慕道友一同經歷神的創造和救贖的美善。
註：
1、Bavinck, Reformed Dogmatics, III: 367。三重職分與中華文化有關理想人格（即聖人）的理念相契合；儒家和道家皆視聖人為兼具智慧、品德與事功之人（參閱：劉笑敢《老子》，台北：東大，2021，123）。
2、T. Desmond Alexander, The City of God and the Goal of Creation (Wheaton: Crossway, 2018), 20.
3、Ryken et. al., “City”, Dictionary of Biblical Imagery, 151.
4、有人說，這裡所謂教會是指神的選民，也就是無形的教會；但聖經有關教會的教導，同樣也適用於我們所參與的地方教會。
5、 Alexander, The City of God and the Goal of Creation, 152.
6、 Hauerwas & Willimon, Resident Aliens (Nashville: Abingdon, 1989), 46.
7、In. Ps., XLV, 5, n. 3.
8、In. ad. Eph. II. 19, n. 124.
9、Friedrich Hauck, κοινος ktl., TDNT III, ed. Kittel, trans. G. Bromiley,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5.
10、 Gerhard Lohfink, Jesus and Community. Trans. John Galvin (Philadelphia: Fortress, 1984), III.4.
11、John Barclay, Paul and the Power of Grace (Grand Rapids: Eerdmans, 2020), chapters 11 & 13.
作者是拜歐拉大學中華神學研究中心主任、創欣神學院兼職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