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AI與後現代文化促使講道語言轉向第一人稱,強調個人經驗以建立共鳴與信任。此趨勢雖可能成為真理溝通的橋樑,卻也帶來相對主義與表演化風險,從而促使講道者更重視靈修、釋經過程與真實生命見證。
Abstract: AI and postmodern culture are pushing preaching language toward the first person, with greater emphasis on personal experience as a way of building resonance and trust. While this shift may serve as a bridge for communicating truth, it also carries the risks of relativism and performative preaching. As a result, preachers are being driven to place greater emphasis on spiritual formation, the process of exegesis, and the witness of an authentic life.
在當前AI時代,講道的敘述語言正在經歷一場深刻而明顯的轉向,即變得更趨向主觀化。這並非指聖經信息變得更主觀化,也不是指多了第一人稱的敘述式講道法(Narrative Preaching);而是指講台傳遞信息時,愈來愈多採用主觀性的第一人稱語言,如「我」或「我們」,使講道更直接呈現講道者自身的理解、視角與生命經驗。
即使在嚴謹的釋經後,講道者仍可能表達類似這樣的語句:「學者如此解釋,但我認為……」或「我認為這段聖經在表達……」。這樣的敘述反映了一種自我展露的真誠,講道者不再隱身於客觀權威的背後,而是以具體、可感的人格面貌出現在講台上。
而在講道例證和應用方面,講道者也會更傾向於以個人親身經歷與反思作為講道素材,取代傳統常用的名人名言或寓言故事。即便引用時事新聞,敘述者多半也會加入主觀視角,如:「我看到一則新聞……」或「TikTok給我推送一條視頻……」,以此拉近與聽眾之間的距離。同時,講道者的應用語言也傾向於淡化命令式的第二人稱「你」或「你們」,而改用比較有具體感的第一人稱「我」和「我們」。
這種第一人稱敘述越來越重的講台語言轉向,不只是風格選擇,也關乎講台如何被信任與理解,但也為講道帶來新的張力與反思。
後現代文化已開啟講道語言的主觀化傾向
現今世代文化所帶來的挑戰,在AI時代之前早已浮現。後現代人重視體驗、關係與多樣性,因而對抽象的教義與權威式的敘述語言感到疏離。應用在講道上,人們對客觀化、說教性的講台語言日漸抗拒,對傳統命題性、演繹三點式的講道方法愈發不再共鳴。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新講道法(The New Homiletic)於二十世紀後期應運而生,它旨在回應後現代對權威與理性的質疑,以及傳統講道與聽眾生活脫節的問題。
新講道法主張講道者當「如一個沒有權威的人」(Fred Craddock),不再倚賴命題式的宣告,而是透過故事、經驗和聽眾參與,尋求更具共鳴的傳講方式。相較於傳統以演繹與獨白為主的講道形式,新講道法更強調歸納、敘事與對話,使聽眾在探索與互動中理解信息。
在此脈絡下,講道者若能以第一人稱敘述自身的經文研究和生命經驗,以此方式訴說真理,更容易建立共鳴。相對於「你該相信什麼」的說理方式,人們更願意聆聽「這是我如何相信的」。
AI正在加速主觀化講道語言的轉向
另一方面,AI加速了主觀化講道語言的轉向。無論人們是否同意,AI已開始影響現代人的語言使用與思考方式,也改變我們接收與理解資訊的途徑。所以AI對後現代文化的影響,並非簡單的顛覆或取代,而是將既有趨勢推向更快速和精緻的發展。
對於講道者而言,ChatGPT這類AI工具對文本(講章)生成的深度介入已然成為日常。雖然這方面的倫理有待探討,但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原文解經、資料蒐集與講章撰寫的門檻已經大幅降低;只要願意,甚至整篇講章文本也是唾手可得。過去講道者的專業優勢 (如神學與原文訓練) 已然不再,本來所剩無多的講台權威也自然更加被削弱。
面對這種挑戰,講道者本能更加重視個人原創性和屬靈真誠的展示,藉此證明講章文本並非都是AI生成的產物。因此,講道者會更主動地呈現自己的講章預備過程,讓會眾看見自己如何從經文中被觸動和挑戰。這種在過程性上更透明的分享,加上個人生命經歷、牧養觀察與具體處境,自然形塑出更主觀化、更個人化的講道語言。這種取向不僅使經文信息在具體處境中更具感染力,並可在一定程度上重建講台的權威。
第一人稱的敘述語言未必削弱真理的客觀性
有人或許擔心主觀化的講道語言會不會降低真理的絕對性和客觀性?James Smith在《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一書中,論及對後現代大師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的「文本以外無一物」的理解時指出:人類理性在認識世界這件事上已經失去了中立客觀的作用,我們唯獨藉著神的啟示,就是神對世界的詮釋,才能獲得正確的世界觀。他說:「我們的信心並非建基於客觀性,而是建基於聖靈那令人折服的能力(而那不完全是客觀的);因此,失去客觀性,並不引致失去傳揚福音真理的勇氣」。
確實,我們可以宣告:「真理如此說……」;也可以敘述:「我所相信的真理如此說……」。這並非削弱真理,而是面對不同的文化情境和溝通對象,降低溝通阻力,為真理創造一個被聽見的空間,一個可溝通的橋樑。事實上,使徒保羅多有類似「我所領受的」、「我如今所信的」、「我……」這樣的主觀語言。
保羅面對被多元文化困擾的哥林多教會,宣告說:「我曾定了主意,在你們中間不知道別的,只知道耶穌基督並他釘十字架」(林前二2)。這句話極其「霸道」,極具權威性,卻是保羅以第一人稱(主觀的「我」)來表達這絕對且客觀的十字架真理。
在羅馬書第七章7至25節,保羅用第一人稱單數的方式來敘述罪帶來的掙扎和煎熬。在主體「我」的論述中,激烈的衝突、煎熬和絕望不斷地在「我」的信仰人生舞台上演,最後導致「我真是苦啊……」的深切哀嚎。聖經學者會探討「我」到底是指誰:是信主前的保羅?還是信主後的保羅?或是以修辭的方式描述某個群體?無論哪一種觀點,從信息溝通的角度,保羅是用主觀的方式敘述罪與誘惑的真理,剖析極其深刻,效果極具震撼力。
因此,在後現代情境下,適度而負責任的第一人稱主觀敘述,未必削弱真理的客觀性,反而可能成為真理進入具體生命處境的必要途徑。
主觀化講台語言的風險和張力
然而,主觀化的講台語言並非沒有代價。當第一人稱逐漸成為講道中重要的敘述語言時,講道者也同時走進一個更為複雜且充滿張力的講台處境。
首先, 講道者必須面對一個根本性問題:會否帶來相對主義的危險?若講道在尚未經過嚴謹的釋經與神學辨析之前,便急於訴諸個人理解和經驗,是否會導致核心信息被稀釋,淪為「只要你覺得好就是好」的心靈雞湯?那麼我們又如何思考在敘述第一人稱「我所相信的……」之後,建立「因經文如此說……」的規範和光照?
其次,當「我」的理解和故事被視為講台有效的溝通資源時,講道者可能面臨一個倫理誘惑:真誠是否會被技術化,甚至被表演化?後現代聽眾通常具有更強的共情力,尤其容易體恤個體的境遇與軟弱。那麼,講道者會否為了迎合期待而刻意製造或誇大自己的故事?或在敘述效果上將講台見證淪為矯揉造作的表演?
再次,主觀敘述的趨向會否改變講台的公共向度,以致於造成信仰群體走向內向化?若第一人稱的敘事只是在熟悉的信仰群體中被理解與共鳴,講台會否退縮成為一個彼此取暖的空間,從而失去對公共議題的回應能力呢?又或者,有沒有可能當我們謙卑地以第一人稱「我」來講述信仰故事時,反而會被接納而開啟一個更廣闊的公共對話平台呢?
最後,主觀敘述還可能面臨一個現實問題:「我」的故事不夠怎麼辦?AI時代的講道者為應對不被信任的內在焦慮,或能更誠實地回到神面前,也可能驅使人不斷「生產」更多的個人故事,以維持講台的說服力。如此,「我」不再只是敘事主體,而可能成為一個需要不斷被填補的資源。那麼,若資源枯竭,該怎麼辦呢?
總而言之,正是在這些張力中,AI時代的講道者需要思考:如何在深刻擁抱主觀敘述的溫度與真實性的同時,不迷失經文的真理座標?如何用「我」的故事,準確有力去闡明「祂」的故事?當「我」的故事逐漸耗盡時,又該從何處持續領受可述說的生命信息?
AI時代的講道預備,當「多走一里路」
相對於客觀資訊,AI 時代真正所稀缺的反而是具體且真實的主觀故事。這些故事無法依靠資料堆砌,因此今日講台比過去更具挑戰性,講道預備也必然成為必須「多走一里路」的屬靈操練。
1、靈修不只培育敬虔,也是生命故事的轉化場。
AI時代講道者真正獨特並不可替代的,是自己與神同行的真實經歷。因此,今日講道者比過去任何時候,更要在乎屬靈生活的真實與深度。靈修(包括讀經、禱告、默想等)不只是培養敬虔、與主建立關係,也是講道者生命故事的轉化場。在靈修中,被光照、被安慰的經歷,都可成為講道中最有份量的素材。若靈修生活缺乏,屬靈生命則空洞,講道就容易淪為流於表面的技巧堆砌,重複地說著屬靈口號和籠統的應用,從而難以觸動人心。
2、釋經不應只呈現結論,也需讓人看見詮釋過程。
AI能輕易生成釋經分析,但無法取代釋經過程中的生命參與。講道者不能只講出「經文的意思」,也需要呈現「自己如何經歷經文」,內容包括「我」原本怎麼理解這段經文,在哪些地方被修正,這段經文如何對當代處境進行挑戰,又是如何對付「我」的。這樣的釋經過程展示不僅能具體呈現真理的意義,也可成為講台權威的新來源,使聽眾看見信息的力量如何先臨到講道者,再臨到他們。
3、牧養現場不僅建立關係,也不斷生成可述說的生命故事。
AI 能提供海量資訊,卻無法建立關係,但講道的力量往往來自關係中的理解與故事。當代聽眾期待的已不只是「講得好」,而是「是否與我有關」。因此,講道者必須走進牧養現場,而非停留在電腦桌前。透過探訪與對話,牧者能看見年輕家庭的育兒壓力、長者的健康焦慮、職場人士在信仰與倫理之間的掙扎。這些真實處境能轉化為講道中具體的故事,使主觀敘述不致抽象,而能真正產生共鳴;使福音在聽眾的世界中變得可觸、可信、可經歷。
4、更厚實的生活實踐,加上更日常的神學反省。
此外,講道中的真實故事不僅來自於牧養的對象,也來自於講道者本身的個人經歷。因此,講道者需要有更厚實的生活實踐,如:旅遊、大自然觀察、閱讀、藝術欣賞、社會參與、家庭互動等等。若生活經驗貧乏,主觀敘述便容易重複、空泛、缺乏深度。講道者不僅要主動拓展生活觸角,而且學習以神學眼光持續反思日常,使經歷能被轉化為真實、深刻的講道語言。這正是 AI 時代講道者不可忽略的重要操練。
5、講台上的「我」不只是角色,更是經得起信任的生命見證。
AI可以生成內容,卻無法生成生命,更無法建立講道者與會眾之間的信任。AI能力日益強大,聽眾也愈加在意講道是否出自於真實的生命經驗;他們開始辨識哪些是AI語言,哪些是源於講道者的生命見證。傳播研究指出,內容愈是容易取得,人們對其真實性與可信度的判斷反而愈低,這正是所謂的「資訊過剩悖論」。再加上後真相文化的影響,聽眾不再單憑內容本身判斷真偽,而是更倚賴講道者是否值得信任。因此,當代講台的可信度愈發取決於講道者的呼召、人格與誠信;真實而誠實的講台生命,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
結論:AI時代的講道,第一人稱越發「沉重」
在AI使資訊資源不再稀缺的時代,講道者真正的獨特性,已不在於所掌握的內容,而在於所承載的生命。講台語言日益主觀化,既回應後現代文化的語感,也揭示會眾對講道期待的轉變,人們渴望聽見一個真實的人,如何被上帝的話塑造與引導。這並非否定真理的客觀性,而是讓絕對的真理以可觸、可感的方式再次進入當代處境。也正是在此意義下,講台的權威或可被重新理解與建立。
在AI時代的講台上,第一人稱的「我」越發沉重,不再只是代名詞或修辭,而是一種需要用生命承擔的屬靈責任。
作者為谷區國語浸信會華語部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