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潘霍華在《追隨基督》中指出，教會陷入「廉價恩典」的危機，缺乏真實的門徒生命。他強調，「昂貴恩典」是回應基督呼召、以生命跟隨祂，並在信心與順服中與基督聯合。透過捨己、順從基督話語與活出祂的生命，信徒被帶入基督所承擔的真實世界，在幸福與苦難中學習信靠。Abstract: In Discipleship, Dietrich Bonhoeffer argues that the church has fallen into a crisis of “cheap grace,” marked by the absence of genuine discipleship. He contends that “costly grace” calls believers to follow Christ with their whole lives, uniting with him in faith and obedience. Through self-denial, submission to Christ’s Word, and embodying his life, believers are drawn into the concrete reality that Christ himself has borne. Within both joy and suffering, they learn to trust in him and to walk the path of true discipleship.
一、引言
「廉價的恩典是我們教會的死敵……是我們自己賜予自己的恩典。……［昂貴恩典］是耶穌基督的呼召……這種恩典之所以昂貴，是因為它呼召我們去追隨；它之所以為恩典，是因為它呼召我們去跟隨耶穌基督。它之所以昂貴，是因為它需要以生命為代價；它之所以為恩典，是因為它賦予人唯一的真實生命。」¹
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在《作門徒的代價》（又稱《追隨基督》）開篇對「廉價恩典」與「昂貴恩典」的深刻闡述，直指信仰的本質，對一代又一代讀者產生了震撼性的影響。
這部1937年底出版的著作，德文原名Nachfolge，中文直譯為《追隨基督》更為恰當——《作門徒的代價》源於早期英文譯本 The Cost of Discipleship。《追隨基督》更清晰地點出全書核心：潘霍華意圖建構一種以基督為中心的靈修神學，其核心經文正是馬太福音第五至七章的「登山寶訓」。
二、背景與內容概覽
這本書絕非脫離現實的抽象神學。作者潘霍華是德國抵抗納粹的核心人物之一，早在納粹上台之初，他便洞察其邪惡本質，積極投身教會抗爭運動，甚至參與刺殺希特勒的密謀，最終為此獻出生命。《追隨基督》正是在這段教會抗爭歲月中完成的。
在當時的處境下，潘霍華觀察到，德國教會對抵抗惡政的拒絕，誤導了平信徒對救恩的理解。宗教改革核心原則「唯信稱義」被曲解為行動的懶惰與冷漠；教會陷入軟化真理力量的虛浮敬虔。虔誠的德國人將榮耀歸於希特勒，卻無意中奪去了只應歸於上帝的榮耀。基督徒似乎早已習慣將「八福」視作不切實際的理想，背十字架的呼召遭到普遍逃避。這些正是潘霍華對信仰危機的深層診斷。他提出的「廉價恩典」與「昂貴恩典」，精確地概括了教會被世俗權力束縛、信仰被削弱為空洞形式的悲劇——這正是納粹時代教會信仰失落的悲歌。因此，潘霍華在書中不斷挑戰讀者：在德國社會的物質主義、軍國主義與殘暴獨裁之下，追隨基督意味著什麼？「登山寶訓」中那些看似不可能的要求，基督徒該如何回應？「八福」究竟還有多大的效力與關聯？在希特勒與納粹主義引發的教會抗爭中，基督徒又該如何負起責任？
然而，本書的核心並非政治行動指南，而是一部深刻的靈修經典。潘霍華並非要直接改變政權，而是呼喚教會在混亂的時代重新成為基督的身體。他邀請信徒在喧囂世界中，只傾聽一個聲音——基督的聲音；在各種權威與恐懼面前，單單注目那位走在前面的主。潘霍華在書中特別強調「信心與順服」的結合，這並非偏離新教的教義「因信稱義」，而是為了挽回宗教改革的真正靈魂：在信心中以順服回應基督的呼召，面對活生生的基督，在其呼召中行動。
正是這種靈修視野，本身便是一種對邪惡權勢的深層抵抗。即使置身不同的時代與處境，潘霍華仍通過此書不斷向基督徒發出邀請：不必重演他當時的政治困境，而是深入基督教屬靈傳統的核心——在各自時代與生命環境中，追隨基督。特別是對於新教信徒，他邀請我們重新思考「因信稱義」的真正含義。
三、與基督聯合
在此書中，「追隨基督」與「因信稱義」最終凝結為新教神學中獨特的主題——與基督聯合，這正是加拉太書二章20節所揭示的屬靈現實：「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與基督聯合強調信徒在信心中與耶穌基督的深切連結：它超越道德模仿或律法遵守，指向生命的深層與基督相聯。潘霍華至少從四個維度闡釋了這一主題。
1、單單注目走在前面的基督
耶穌說：「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太十六24）。但何謂「捨己」？潘霍華如此解釋：「捨己就是只知道基督，而不再知道自己；只看見走在前面的祂，而不再看那條對我們來說太難的路。這再次告訴我們，『捨己』只能說是：祂領路，緊跟祂。」²
可見，捨己意味著不再注視自己，而是單單注目那位走在前面的基督，揭示出門徒生命的根本轉向。捨己不是單純的道德操練，而是一種持續的視線轉移——每天都將生命的焦點從自我轉向基督，讓祂引領我們生活的每一個瞬間。捨己不是僅屬於特定人或某些特殊時刻的精神體驗，而是每天都需要不斷練習的屬靈操練，逐漸成為信徒生活的自然節奏。
2、與基督意志的合一
單單注目走在前面的基督的人，正是「登山寶訓」中所說的「清心的人」。潘霍華指出，清心的人是那些完全將心「歸附於單獨管理他們的耶穌的人」，「他們的心既未被自身的邪惡所玷污，也未被自身的德行所玷污」。³ 他進一步將這種清心比作墮落前亞當的單純：當時的人並未以自我為善惡的源泉，而是自然順服上帝的旨意。墮落之後，人唯有將心靈完全歸附於基督的主權，才能避免將自我視為善惡源泉，從而恢復這種靈性上的單純。基督的話語潔淨他們的心，使之反映出耶穌基督的形像，就是所謂「清心的人能夠看見上帝」。⁴
可見，這裡的「清心」超越了道德上的純潔，更指向靈性上的專注與順服。需要澄清的是，潘霍華並非否認道德的重要性，而是提醒信徒警惕，勿將自身的道德標準取代真正源泉的基督。
3、與基督話語的合一
在潘霍華的神學中，基督與基督的話語幾乎不可分割——基督總是通過話語向信徒發出呼召。因此，注目基督與清心的屬靈操練，並非停留在沈思或冥想中，而必須在日常生活中通過順服和實踐基督的話語來體現。潘霍華強調，對基督話語的順從與執行，是信徒真正聽從基督的唯一途徑。信徒不能將祂的話語視為抽象的理想來討論，而必須在行動中與祂的話語聯合。正如他所言：「只有在執行的過程中，耶穌的道才能在我們中間保持其榮耀、力量和權柄。暴風雨可以吹打房屋，但它不能損害祂的話語所產生的與祂的聯合。」⁵ 這正是馬太福音七章24至27節所揭示的屬靈現實。
由此可見，注目基督與順服行動不可分割，否則基督的大能無法在信徒生命中彰顯。信徒與基督話語的聯合，正是實現與基督深切聯合的核心所在。
4、與基督存在的合一
信仰不僅停留於內心的默想，更應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個層面，使基督徒成為世上的光，被人看見。然而，潘霍華指出，單單注目基督的人卻具有一種「隱藏性」——也就是「對自己隱藏」。他解釋說，信徒的任務並非不斷關注自己的表現或衡量自己的善行，而是始終仰望那位走在前面的基督。唯有當人完全將目光轉向祂時，公義才得以真正顯明。⁶
正如馬太福音六章3節所教導的：「你施捨的時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否則，人所顯出的只是自我美德，而非出於基督的生命。⁷ 這種對自身美德的「無知」並非刻意為之，而是當門徒專注於基督時，自然流露出的屬靈狀態——他的愛之行動不再出於自我意識的驅動，而成為從基督生命中湧流的、不自覺的愛。這正是潘霍華所謂「對自己隱藏」的真實意義。進一步而言，這種「隱藏性」的根基在於基督的內住。正如加拉太書二章20節所揭示的那樣：「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⁸ 這意味著，門徒生命的中心不在於自我反省的善功，而在於那位在他裡面活著的基督——祂使信徒的生活成為祂生命的延伸。
透過這四個維度，靈修者被引入一種全新的存在狀態：不再以自我為中心，而是以基督為生命的源泉、本質和目標。
四、基督所承擔的此世
與基督聯合的靈修訓練，是否意味著我們應當脫離這個世界？答案既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肯定——因為基督帶領我們脫離罪的捆綁，使我們遠離那種平庸、膚淺、被世俗塑造的生命；否定——因為基督正是道成肉身、進入世界的上帝。追隨基督的人，並不是走向世界的彼岸，而是被引入那上帝在耶穌基督裡所愛、所承擔的此世——一種與世俗性截然不同的「此世性」。離開世俗而進入此世，這正是兩千多年來基督教靈性傳統中最深刻的奧秘。
這種「此世性」是真實而充盈的生命經驗，它既非逃避世界的幻象，也非單純的苦行，而是在基督裡完整地活出人類有限的生命，承接幸福與苦難的雙重現實。潘霍華在納粹監獄中寫道：
「我相信，我們應該在我們的生活中，在上帝給予我們的一切福祉中去熱愛上帝。我們應該在我們的生活中信賴他，……我們應該在上帝給予我們的福祉之中去尋找上帝、熱愛上帝。如果祂高興允許我們某些壓倒一切的人間的幸福，那我們就不該企圖比上帝本身還要更具宗教性。因為那樣的話，我們就會由於我們的自以為是和狂妄傲慢而破壞了這種幸福，我們就會讓自己的宗教狂想任意恣肆，而不滿足於上帝所給予的東西。……凡事都有其定期，重要的事情是要保持與上帝同步……」⁹
這段話揭示了「因信稱義」與「自我稱義」之間的核心差別：信仰的關鍵不在外在的苦行或自我否定，而在於是否順服上帝的時間，是否在祂所賜的一切中愛祂、信靠祂。換言之，「追隨基督」意味著在幸福與苦難中都學習信靠祂的同在——既在上帝所賜的福樂中心存感恩，也在苦難的挑戰中安然倚靠祂。每一段生命經歷都因與基督聯合而被納入祂的生命節奏之中，從而活出十字架順服所帶來的真正自由。
五、總結
讓我們以「廉價恩典」與「昂貴恩典」的對比作結。回顧潘霍華關於「追隨基督」的靈修神學：廉價恩典只是空洞的安慰，缺乏基督的呼召，也缺乏門徒的跟隨；沒有與基督生命的聯合，舊我無法死去，新我也無法更新。它或許披著苦行或自我否定的外衣，但仍只是虛假的幻象——只有自我，卻沒有基督。
而昂貴恩典，正是「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基督以愛呼喚我們捨棄舊生命，進入祂的新生命，與祂在死亡與復活中聯合。追隨基督，我們離開世俗的虛假與平庸，進入祂所愛、所承擔的此世；在每一次喜樂與苦難中，我們都活出真實而豐盈的生命，讓基督的生命在我們裡面，並透過我們，在世界中成形。
註：
1、潘霍華著，隗仁蓮譯，安希夢校，《做門徒的代價》（北京：新星出版社，2012），頁31–33。
2、潘霍華著，同上，頁74。
3、潘霍華著，同上，頁99。
4、潘霍華著，同上，頁99。
5、潘霍華著，同上，頁183。
6、潘霍華著，同上，頁144。
7、潘霍華著，同上，頁145。
8、潘霍華著，同上，頁147。
9、潘霍華著，高師寧譯，何光滬校，《獄中書簡》（第二版，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頁85–86。
作者是恩福神學生，目前在多倫多大學維克里夫學院攻讀系統神學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