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介紹瑟尼世界觀思想的轉變:從重視理性命題,轉向強調人心、委身、敘事與生活實踐。作者認為,這一轉向更有助於與東亞文化對話,並為建立兼具信仰深度與生命陶造的華人基督教世界觀提供重要啟發。Abstract: This article traces the development of James W. Sire’s understanding of worldview—from an emphasis on rational propositions to a fuller account centered on the heart, fundamental orientation, commitment, narrative, and lived practice. The author argues that this shift creates greater possibilities for dialogue with East Asian cultures and offers important insights for developing a Chinese Christian worldview marked by both depth of faith and whole-person formation.
四十多年來,瑟尼(James W. Sire) 始終致力於推廣世界觀思維。《隔壁的宇宙:世界觀基本指南》(The Universe Next Door: A Basic Worldview Catalog)初版於1976年,他一直在修訂及擴充其內容,現已出版第六修訂版(2020)。這書很受歡迎,被一百多所大學與學院選作教材,累積賣出40萬冊;50年來,一直在熱銷中,已經翻譯成19種語言。¹
一本世界觀暢銷書的變化
這本書在初版時分析了七個世界觀:基督教神觀、自然神論、自然主義、虛無主義、存在主義、東方汎神一元論、新紀元。在之後的修訂版中,他先後增加了:後現代主義、伊斯蘭神觀。對於每一種世界觀,他都以七個問題來分析:
1.何謂終極實在?
2.外在實在(即我們所處的世界)的本質為何?
3.人的本質是什麼?
4.人死後的歸宿是什麼?
5.人類知識何以可能?
6.我們如何判斷善惡、是非?
7.人類歷史具有什麼意義?
世界觀就是由對這七個問題所作回答的命題所組成。無論是人文學科、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很多學生與學者因此懂得從信仰角度思考自己所學領域,及大學流行的各種思潮。
但慢慢地,瑟尼發覺他原先對世界觀的理解(命題式的理性思維)有問題,因此另外出版了一本書《命名大象:世界觀這概念》(Naming the Elephant: Worldview as a Concept),初版於2004年,並在2015年出了增訂版。² 最明顯的改變是他對世界觀的定義有重大修訂。1976年開始,他認為「世界觀是一套我們所持有的基本預設(亦即若干可能真實、部分真實,或全然錯誤的假設)。這些預設可能是我們有意識或無意識地、一貫或不一貫地持守的,它們表達了我們對世界基本構成的根本理解。」
超越理性主義來看世界觀
然而,從2004年開始,瑟尼對世界觀有一個新定義:「世界觀是一種委身,是一種內心深處的根本取向。它可以藉由一個敘事,或一套基本預設(亦即若干可能真實、部分真實,或全然錯誤的假設)來表達。這些預設可能是我們有意識或無意識地、一貫或不一貫地持守的,它們表達了我們對實在界基本構成的根本理解,並成為我們生活、行動和存在的根本依據」(頁141)。對比舊定義,新定義增加了以下新元素。
1.心
舊定義將世界觀完全定位在理智層面:它是一種認知結構、一套觀念、一組命題。新定義則將世界觀定位在人心;按聖經的用語,「心」將理智、意志與情感統一為一個完整的人格中心。瑟尼採納了大衛·諾格爾(David Naugle)的洞見:諾格爾論證了舊約希伯來文的leb/lebab(心)與新約希臘文的kardia(心)所描述的,是整個內在人格,而非僅僅是理性思維或情感。在聖經用語中,「心」在人生活中的關鍵角色相當於現代人「世界觀」的角色。³
2.基本取向
「從根本而言,世界觀是一種前理論性的(pretheoretical)存在,它位於意識層面之下。它從一個通常不為意識所觸及的深層領域,引導著人的意識活動。……我們通常是藉由自己的世界觀來思考(think with our worldview),並因著自己的世界觀而思考(think because of our worldview)」(頁143)。這個基本取向框架,並非由一組認知命題構成,也非完全由理性決定。
3. 委身
「我認為,人只要活在世上,就必然懷抱某種宗教性的終極委身,並依據這份委身來生活。這份委身的本質,支配著一個人整體生命的性格與人生方向。它通常潛藏於意識之下,但透過自我反思,可以被帶入意識層面」(頁144)。「委身」一詞進一步表明,世界觀不只是一個命題式知識框架,更是一種人生取向,是塑造渴望與嚮往的源頭,而不僅僅是看法或意見。
4.敘事
原定義讓世界觀聽起來好像只能以抽象的命題主張來表達(上述那七個問題的答案)。瑟尼逐漸認識到,不少世界觀主要是藉敘事來承載的;聖經中的世界觀就是如此。瑟尼並非以敘事取代命題,而是說兩者都是表達同一深層世界觀的方式,而且常常是互補的。
5.並成為我們生活、行動和存在的根本依據
這個新增加的部分顯示,瑟尼刻意呼應保羅所說「我們生活、行動、存在都在於他」(徒十七28;和修)。這裡包含兩個關鍵要素。第一,它表明世界觀不只是描述性的框架,更是關乎人生存的定錨點,是一個人在行動、抉擇、受苦與面對死亡時所立足的根基。第二,它隱含了行為的維度:因為世界觀是人賴以生活行動的根基,所以行為是揭示並構成一個世界觀的一部分。原先的定義只重視思想,對行為隻字未提;新定義則清楚說明,世界觀乃在生活中顯現自身,而不只是停留在理性思想中。瑟尼深知人的言行不一,真正主導我們人生的世界觀與我們掛在嘴邊的世界觀可能是兩回事;不單人及社會如此,教會也如此(頁152–153)。因此,瑟尼對之前的七個問題增加了第八個:「與每種世界觀相呼應,有哪些能夠定向人生的核心委身?」(頁154–55)
簡言之,瑟尼承認理性護教學的限制。「我們不應輕易認為,僅憑一些簡單的論證——甚至是最精密、最嚴謹的論證——就能將一個人的某項預設從其在生命中所發揮作用的位置移除。當我們看到一個人的世界觀發生改變時,我們更傾向將此稱為歸信,而不只是單純的改變想法」(頁156)。
提供與東亞文化對話的橋樑
據說瑟尼生前承認他原先對世界觀的分析框架,用來分析東方思想並不合適。筆者認為,這個對世界觀的新定義則打開了與傳統中華文化思想對話的門。
1.心
漢語這個「心」字,與聖經用途一樣,包括知情意三方面。心學,是新儒家及佛學的中心關懷。把命題式的世界觀溯源至更深的人心,擺脫理性主義,比較符合華人的胃口;以冷冰冰的邏輯及理性論證來建立命題真假,不是儒釋道的真正關懷。對於“reasonable”的理解,華人與西方明顯不同,如我們經常使用的語言:合情合理、通情達理、情理之中、情理交融、情至理明、於情於理。傳統華人思想從不是西方式理性主義,因此我們還會說:不近人情、人之常情、情有可原。
2.基本取向
世界觀是前理論性的,位於我們意識層面之下,這個進路就方便與華人思想接軌。台灣幾十年前就興起一個「本土心理學」熱,至今仍然持續,因為他們發覺華人的思考及行為方式與西方人不一樣。
3. 委身
瑟尼所談的終極委身當然是終極關懷的表達,而儒釋道思想也當然都各自有其終極關懷。我們經常說的「安身立命」,就與這個終極委身有關。
4. 敘事
在中國大陸內生活的一些人,受洗腦後的世界觀就是一些宏大敘事:五千年文明、百年恥辱、中國夢、偉大民族復興、東升西降。某些台灣及香港人的世界觀,也各自有其宏大敘事。
5. 並成為我們生活、行動和存在的根本依據
有些人稱儒釋道三家思想都是「生命的學問」。若用「哲學」來理解儒釋道思想的話,中國哲學最強的就是人生哲學;西方的人生哲學相形失色。
意境是華人世界觀的特色
愚見以為,強調理性的命題式世界觀分析(如瑟尼的《別有洞天》)不太適合東亞人胃口,因為缺乏意境及人生境界;瑟尼提出來的八個問題並不足夠。儒學、道學及佛學之所以有長久的吸引力,就是因為作品中散發出一種超越文字本身的無限聯想與哲理感悟;透過有限但有意境的文字,喚起無限及難言之意。例如林語堂的回歸基督,不是因為折服於基督教世界觀比儒釋道世界觀更優越,而是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心靈相遇。⁴
還有不少當代華人願意接受傳統文化的薰陶,例如在中國大陸有于丹帶來的論語熱、《意公子》及《致遠書香》視頻節目的大受歡迎、近年流行的王陽明熱等;在台灣,蔡璧名教授帶動了莊子熱、暢銷作家吳若權把佛經人生智慧融入靈性探索及心靈療癒的文字等(他們的視頻節目都至少有幾十萬人點看)。華人教會要建立的基督教世界觀,必須超越西方的命題式模型,務求讓世界觀成為「生命的學問」,不單滋潤人的理性,還必須滋潤人的心靈,陶造人的生命,提升人的精神境界,嚮往向高處行。筆者在2024年一篇文章的結尾處呼籲,為了建立華人的本土靈修學,我們需要發展基督教心學;⁵ 本文繼續這個呼籲,但卻是為了建立本土的華人基督教世界觀。
註:
1. 雅各.瑟尼著(James W. Sire),黃漢森、姚錦燊譯,《別有洞天》,國際種籽出版社,1999。
2. James W. Sire, Naming the Elephant: Worldview as a Concept (Downers Grove, Illinois: IVP Academic, 2015).
3. 限於篇幅,無法在此文舉出經文例證;參David Naugle, Worldview: The History of a Concept (Grand Rapids: Eerdmans, 2002), pp.267–274。除了更合乎聖經,諾格爾之所以以心取代理性,因為他否認「有一種中立的、科學的理性,可以作為通往確定、客觀且普遍共享結論的途徑」(頁22)。
4. 林語堂著,謝綺霞譯,《從異教徒到基督徒》,西安,陝西師範出版社,2004。
5.羅秉祥,〈從心靈雞湯到心靈重塑——中華思想與基督信仰的互動〉,《恩福雜誌》,2024年7月,頁20–25。
作者為美國富勒神學院斯特芬伉儷中華研究講席教授暨中華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