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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靜謐中尋找永恒,在裂縫中等候光照:藤村真的藝術神學

基甸

《步行在水面上——冰川》 (Walking on Water–Glacier)
摘要:本文介紹日裔美籍藝術家藤村真的藝術神學思想,探討其「創作神學」、「慢藝術」與「文化關懷」理念。藤村真以膠彩畫與金繼美學詮釋福音,強調創作是回應上帝創造的呼召,以美代替文化戰爭,以安息對抗焦慮,以修復回應破碎。文章進一步反思其思想對華人教會、文化宣教、青年牧養與宣教實踐的啟發,呼籲教會重視真、善、美的整全見證。
Abstract: This article introduces the theology of art developed by Japanese American artist Makoto Fujimura, focusing on his ideas of the “theology of making,” “slow art,” and “culture care.” Through the aesthetics of Nihonga and kintsugi, Fujimura interprets the gospel as a call to participate in God’s creative work. He proposes beauty in place of culture war, rest in response to anxiety, and restoration in the midst of brokenness. The article further considers the implications of his thought for Chinese churches, cultural mission, ministry among younger generations, and missionary practice, calling the church to bear an integrated witness to truth, goodness, and beauty. 

在當代基督教與藝術的對話中,美籍日裔藝術家藤村真(Makoto Fujimura)是極具影響力的名字。身為國際知名膠彩畫家,他曾被美國總統任命為國家藝術委員會委員,獲得四個大學的榮譽博士學位。他創辦了「國際藝術運動」,曾任美國國家藝術協會主席、富勒神學院布雷姆敬拜、藝術與神學中心視覺總監,在藝術與信仰的交叉領域扮演著重要的橋樑角色。

藝術家中的朝聖者

藤村真1960年出生於美國波士頓,父母為日裔。他幼年隨父母返回日本,十三歲時再度移居美國。1983年,他以優異成績畢業於巴克內爾大學,獲得動物行為學與藝術雙學士學位,輔修創意寫作。隨後他進入東京藝術大學,師從稗田一穂學習傳統日本畫,1989年獲碩士學位後,又師從加山又造進一步深造。在日本期間,他潛心鑽研擁有數百年歷史的膠彩畫(Nihonga),這不僅是對技藝的磨練,更是靈性的探索。日美雙重文化背景,使他的藝術風格走向沈思藝術(Contemplative Art)與表現主義的融合。

早年,藤村真的藝術創作曾深陷虛無主義與存在主義的掙扎。信主成為基督徒後,他的藝術觀才逐漸被信仰重塑。他在日本研習藝術期間第一次聽到福音,慕道兩年後,仍不明白何為真正的愛。一次偶然看到詩人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作品《耶路撒冷》最後一頁上被釘十字架的耶穌,他心靈大受震撼:「我才發現,因為自己的驕傲,蒙蔽了對耶穌救贖的認識……認識神的過程,我發現在過去生命中有許多種子,到現在我仍然經歷。」【註1】

後來,遠藤周作《沈默》中那位與人同苦、甚至甘願被踐踏的「受苦的基督」深深觸動了他。他意識到,基督教並非外來的生硬產物,而是能承載日本文化中深沈哀痛的生命源頭。成為基督徒,他不是要放棄日本藝術,而是要讓基督教信仰成為自己創作的終極支點。

在藝術與信仰的朝聖路上,藤村真認識到「上帝是第一位藝術家」,人類的創作是對造物主的「回響」。在後來所著的《藝術與信仰:創作神學》一書中,他寫道:「我們被造成『創造者』。我們在『創作』中最能發現自己,也最能發現上帝。我們受造是為了去創造,而非僅僅消耗。創造的本質就是愛,是將原本不存在的美好事物帶入世界。上帝不是修補匠,而是藝術家。祂不只是在修復一個壞掉的世界,祂正通過我們的『創作』創造新天新地。如果上帝是第一位藝術家,那麼我們作為藝術家的呼召,就是成為這偉大交響樂中的一部分回響。」【註2】

這一覺醒促使他提出「創作神學」(Theology of Making)、「慢藝術」(Slow Art)和「文化關懷」(Culture Care)等理念。

慢藝術:內卷時代的安息

藤村真倡導的「創作神學」提醒人們,人的價值不在於作為消費機器的效率,而在於作為「創作者」的尊嚴。作為「慢藝術運動」的領軍人物,他的理念是對現代生活急躁的有力回應。在今日競爭激烈、人心浮躁、極度「內捲」的時代,人們迷失在對效率和即時回報的追逐中,靈魂失去安息。

藤村真深受日本茶道宗師千利休的影響,強調在簡約與靜謐中尋找永恒。「慢藝術」拒絕被產出數據定義,拒絕陷入無止境的競爭邏輯。它邀請觀者停下腳步,進入「安息日」般的寧靜,讓乾涸的心靈在沈思中被重塑。

藤村真說:「藝術不只是為了裝飾墻壁,更是為了擴充心靈。它是為了讓我們看清這個世界,並非如它現在這般破碎,而是如它在上帝眼中的榮耀模樣。」【註2】這種觀點賦予藝術一種認識論的意義。

在他看來,「慢」並非懶散,而是對生命質感的敬畏。創作膠彩畫需耐心磨碎礦石,這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祭司般的操練。「慢藝術」邀請我們從緊繃的競爭文化中撤離,轉向對美與神聖光芒的耐心等候。

文化關懷:以美學替代戰爭

當代宗教與文化討論常陷入二元對立,教會往往被迫在政治立場上表態,甚至捲入「文化戰爭」。藤村真敏銳地指出,當我們使用「文化戰爭」的語言時,已預設他人為敵人,勝利便意味著摧毀或同化對方。

他主張用「文化關懷」取代「文化戰爭」。他將文化比作生態系統,而非戰場——戰場的邏輯是資源掠奪,生態系統的邏輯是滋養與平衡。他說:「我們不是在打一場『文化戰爭』。我們受召成為『文化園丁』,去照管、滋養那些讓人類靈魂得以呼吸的美……神學若不走向美,就容易變成枯燥教條;藝術若沒有真理支撐,便成為虛無宣泄。在基督裡,美與真理是合一的。」【註2】

基督徒藝術家的職責,不是向文化投擲炸彈,而是像園丁一樣,在貧瘠土壤中撒種、灌溉,讓美與仁愛在裂縫中生長。他主張通過「卓越的美」在公共領域贏得對話權,而非強制說教。這種「美的神學」將古老物質與永恆靈性結合,成為醫治虛無主義創傷的屬靈操練。

膠彩與金繼:用美學闡釋福音

藤村真深信,上帝的普遍啟示隱含在受造界的美感中,而日本美學為理解基督救贖提供了獨特視角。他常以膠彩畫和金繼為例。

膠彩畫使用天然礦石(如孔雀石、朱砂)和貝殼磨粉,混合動物膠在手工紙上作畫,是與自然元素深度對話的過程。藤村真在社交媒體上感嘆:「膠彩畫是一種慢藝術……每一層都是一份祈禱,一份時間的積蓄。」【註3】他在書中寫道:「膠彩畫的層疊是等待的過程……是時間的物理顯現。上帝在我們生命中的工作不慌不忙,而是在深邃、不可見的恩典層面中進行。」【註2】

這種藝術形式教導我們耐心。在追求快速答案的現代社會中,膠彩畫提醒我們,真正的美和真理需要時間沈澱。這種「慢」是對資本主義效率至上的批判,也契合聖經「我們得救在乎歸回安息」的智慧。

金繼(Kintsugi)是藤村真對基督救贖最核心的隱喻。這是一種修補破碎陶器的日本傳統工藝:用漆黏合碎片,在裂縫處敷上金粉。修復後的陶器沒有掩蓋傷痕,反而因金色裂縫變得更加珍貴美麗。

這與基督教的「復活神學」產生強烈共鳴:基督復活的身體依然帶著釘痕,意味著上帝的救贖並非勾銷苦難,而是將破碎整合進生命,使其發光。金繼教導我們,破碎不是終局,而是美產生的起點。這視角讓人在面對苦難時,不再只有哀傷,而能生發等候「金色修復」的盼望。

藝術神學的具體呈現

藤村真的畫作是「視覺化的祈禱」,生動體現其藝術神學。

2011年,為紀念英王欽定版聖經出版400週年,他受邀創作《四福音書》插畫系列。他未繪製具體聖經人物,而是採用抽象膠彩風格。《約翰福音》的開篇畫幅使用大量金箔與深邃藍色:金箔象徵上帝的榮光,層層顏料象徵道成肉身的奧秘。他試圖表達:聖言本身就是光,在物質的混沌中浮現,照亮黑暗。

《步行在水面上》系列是紀念「9·11」恐怖襲擊二十週年及「3·11」東日本大震災十週年的重要作品。畫中流動、透明的色彩層,傳達在巨大創傷中,神聖憐憫依然托底。這體現了他的「安息日藝術觀」——在災難喧囂中尋找上帝的寧靜,用藝術撫平傷痛。

《馬太福音—思想野地的百合花》(Matthew—Consider the Lilies,2011)
《馬可福音—水中的火焰》(Mark—Water Flames,2011)
《路加福音—慷慨無盡的神》(Luke—Prodigal God,2011)
《約翰福音—太初》(John—In the Beginning,2011)

對當代教會的批評與提醒

基於其藝術神學,藤村真就當代教會對待文化的方式提出中肯批評。他認為教會的失敗源於兩大誤區:

一是教會常模仿文化而非更新文化。許多教會試圖通過模仿流行文化吸引年輕人,或在公共領域模仿政治組織運作模式。他指出,當教會選擇模仿世界,就失去了「另類社群」的獨特性。如果教會只提供二流娛樂或三流政見,如何見證那「不可言說的光」?真正的文化更新不是追隨潮流,而是從生命內部轉化開始。

二是教會內部的權力結構與道德掩蓋。他嚴厲批判教會內部僵化的階級,以及為維持聲譽而掩蓋道德失敗的現象。他認為,這種對「完美形象」的執著,正是缺乏「金繼精神」的表現。一個拒絕承認破碎、拒絕顯露傷痕的教會,無法與破碎的世界同行。

對華人教會的啟迪

作為一名日常從事散居華人宣教和幫助年輕基督徒成長事工的基督工人,我認為藤村真的藝術神學對華人教會有很多有益的啟發,值得我們借鑑。

藤村真提醒我們,上帝是真、善、美的源頭,即使在諸如日本膠彩畫這樣的亞洲傳統文化中也有上帝的普遍恩典,「藝術關懷」有助福音傳播。華人教會傳福音注重說理與護教(「真」),但缺乏有生命力的見證(「善」),更忽略信仰通過藝術的彰顯(「美」)。華人基督徒的藝術創作,很多時候都給人缺乏美感、審美陳舊、俗套的印象。盼望藤村真的藝術神學理念激勵我們,用更美的藝術宣揚上帝的美善。

筆者曾採訪過沙龍牧師和「荊棘火樂團」成員等從事年輕一代事工的中文基督教歌曲創作者【註4】,其創作中一個令人讚賞的嘗試,就是採用優美的中國傳統文化(唐詩宋詞)風格的「古風」詞曲原創。我認為這正是把藤村真倡導的藝術神學應用於文化宣教實踐中的一個好例子。

在今日充滿矛盾鬥爭的社會中,基督徒過於熱衷「文化戰爭」和政治權力的問題也日益明顯。藤村真提醒我們,這個充滿憤怒、焦慮的時代,基督徒最需要擁有的,不是更強大的權力,而是更深邃的美與更誠實的脆弱。他用金繼比喻告訴我們:無論個人創傷還是社會撕裂,這些裂縫正是福音之光照進來的地方。基督徒與其整日指責他人道德淪喪、哀嘆文化墮落敗壞,不如用愛與創造力實踐「文化關懷」,在裂縫中敷灑上帝恩典的金粉。

從事年輕人事工的工人更可從「金繼神學」中獲益。在陪伴年輕人成長的過程中,我們常會因被「業績」驅動,或因弟兄姐妹屬靈成長的緩慢而灰心、急躁。藤村真的「慢藝術」哲學能幫助我們更堅韌、溫柔,倚靠聖靈,培養輔導的「慢藝術」,成為合神心意的屬靈導伴者。

今日的宣教工場正面臨日益嚴重的宣教士大量流失的挑戰【註5】,許多宣教士是因「過勞」導致心力耗盡(burn out),而在宣教工場受傷甚至「陣亡」。藤村真的藝術神學能幫助我們在基督裡享受安息,重新得力,更新我們的宣教文化,發展更可持續、更健康的宣教模式,使我們更忠心地實踐大使命。

註:

【1】國度豐收協會,「名人專訪:傳達神榮美的藝術家藤村真」,https://www.asiaforjesus.net/wordpress/archives/3516。

【2】Brittany Shields, Book Review of Makoto Fujimura’s Art and Faith: A Theology of Making, https://www.shelfreflection.com/blog/art-and-faith.

【3】Makoto Fujimura on X, https://x.com/iamfujimura.

【4】Sean Cheng,「向耶和華唱新歌,服事年輕一代」,https://zh.christianitytoday.com/2022/09/chinese-worship-music-song-writing-burning-bush-zh-hans/。

【5】基甸博客,「為什麼有這麼多宣教士正從工場流失?」,https://ji-dian.blogspot.com/2025/12/blog-post_16.html。

作者為基督徒作家和傳道人。